顾长御将画室里的画全部看完后,他略有所思地看着谈余君,道:“君君,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开个画展?就像许云江那种的个人画展。”
听到顾长御的话,谈余君很意外地说:“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顾长御指着画室中大大小小几百幅画作,说:“如果算上失败的作品,当年你究竟画了多少幅画,你自己都记不清,对不对?”
谈余君微微一愣,道:“我确实记不清自己画过多少画了,但你也看出来,这里都是练习作,除了宣泄情绪外,没有多少技术含量。用这样的画开画展,我怕被人打!”
顾长御像知道谈余君会这样说似的,他快速挑出好几张,一字排开,说:“这样放一起看,你也觉得自己水平不够?”
“况且你是得到岑老师认可的学生,单是这个身份,就足够支持你开一场个人画展。”
谈余君依旧摇头说:“不行不行。”
“你是担心自己过去的黑暗暴露在外人面前?”顾长御试探地问道。
谈余君继续摇头说:“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岑老师已经过世多年了,我不能顶着她的名义做这种事情。”
然后,谈余君给顾长御讲述她上大学后,偶尔一次暴露真实的绘画水平,被人追问,情急之下,她说她当时的画是学一位老前辈的,当时老师一眼就看出她那副画的绘画方式是学了什么人了,还赞赏说她自学能学到一点神韵真的很好。
也是那个时候,谈余君才知道岑老师不仅是一个简单的美术老师,而是绘画界的大佬啊!
而她可以说是这位大佬的关门弟子!
抬出身份能压死一片人的那种,所以之后,她选择继续藏拙!岑老师擅长画油画人物像,所以她改画风景和工笔画!
并在大学期间学了其他绘画技巧,将自己的风格彻底固定在自然风光和建筑的风景画上,就是不想有人把她和岑老师联系到一起。
见谈余君确实没有这个想法,顾长御便把这个心思给收了,他也不想谈余君难做。
“既然你不想,那我不会勉强你的。不过你得送我几张画!好不好?”顾长御笑着问道。
谈余君点着头说:“送你画自然是没问题,但这些都是练习作,画得也不好,你拿这些画要做什么?”
顾长御笑着说:“当然是收藏,放家里欣赏。”
见顾长御是真的喜欢她的画,谈余君心里有个想法暗暗地萌芽,但最后她并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口,准备给顾长御一个惊喜。
这时,顾长御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给他打电话,果不其然,庄桥的声音急切地从电话那头传来,道:“老顾,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找你,你要带我去找那副画的主人。”
顾长御将手机拉远自己的脑袋,才免于自己的耳朵遭受庄桥的声音摧残。
等庄桥不说话了,他才凉凉地说道:“我现在就可以让你跟画作的主人聊天啊!”
“那快把手机给对方!快!”庄桥急忙说道。
顾长御不急不缓地说道:“行,你求我啊!”
“我求你了!”庄桥大丈夫能屈能伸,立即应道。
顾长御自觉无趣,他叹了气说:“你先把情况跟我说一下,不然我不清不楚地,不好开口问人家,要不要接你的电话啊!”
这时,庄桥才回过神,他简单扼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顾长御和他知道的版本进行对比,发现确实是同一个人,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竟然没记错了!简直是佩服自己!
然后顾长御让庄桥先等等,他询问过后,再打电话告诉他,冷静下来的庄桥郑重地说:“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谈余君被顾长御这通电话搞蒙了,她看着顾长御问道:“这是大庄的电话?”
顾长御笑着解释说:“是啊。之前听小范哥,说你的美术启蒙老师姓岑,我就觉得这个姓有些耳熟,这会儿看到这张人物像,才肯定是我想的那个人。”
谈余君点着头说:“然后呢?岑老师说她和丈夫一生奉献给了艺术,两个人并没有要孩子,也没有收养孩子,所以在她到小镇这边居住前,就把她和丈夫的钱都捐赠出去了。”
“但这并不表示岑老师没有其他亲人啊!”顾长御提醒说。
谈余君微微一愣,这才回过神,说:“也对。”
因为谈家人丁单薄,所以谈余君一时间没有想到这个层面去。
“所以大庄算是岑老师的后辈?”谈余君问道。
“按照辈分算,应该是姑奶奶或姨奶奶那一辈的。”顾长御也不太清楚,他只知道庄桥他们家早几年都在寻找一位辈分极高的老人,姓岑,是绘画大佬,因为丈夫过世,低迷了一段时间后,被检查癌症晚期,突然有一天老人把所有财产捐赠出去后,就消失不见了。
就算知道岑老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庄家一直没放弃找人。
得知了这个情况后,谈余君沉默了。
良久,她跟顾长御说:“其实,岑老师的事,我妈比我了解,如果庄桥他们家人找过来,让他们去问我妈吧,我就不掺和了。”
顾长御也不想让谈余君为难,接受了谈余君的说法。
然后两个人找到正陪着谈爸爸看央视七套军事节目的谈妈妈,说了岑老师的事,以及庄家跟岑老师的关系。
谈妈妈将手中的毛线放下,走回自己的房间,拿出一个盒子交给谈余君,说:“老岑去世之前,把这个交给我,说要是哪天你亲自把画室的门打开,再把这个给你。”
说着,谈妈妈像想起什么难过的事,突然低头抹眼泪,谈爸爸见状,默不作声地抽了张纸巾塞给谈妈妈,让谈妈妈擦一擦。
谈余君拿着盒子走开了,顾长御留下跟谈妈妈详谈。
很快,顾长御给庄桥回了电话,并把手机交给谈妈妈,让谈妈妈和庄桥那边联系。
当他们确定好时间,谈余君红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她把盒子还给谈妈妈,说:“妈,这个太贵重了,我不敢收。”
谈妈妈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东西,在得到谈余君允许后,她当着众人的面儿打开,里面是一本房产证和一串钥匙。
顾长御看到房产证是经过公证的,由岑林真女士赠送给谈余君的,一套民国时期的小洋房,是岑老师的故居,也是岑老师和她丈夫这么多年来存放画作的地方。
原本岑老师和她丈夫的画就很值钱,经过这几年的发酵,在收藏界的价格又往上涨了。
如今那套有市无价的老洋房和所有的画画,岑老师全留给了她最心爱的小徒弟。
经过顾长御解释后,谈妈妈觉得她手中的盒子有千斤重,拿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最后还是谈爸爸拍板说:“不然等庄家那边来了人,我们再跟他们说这个房子的事跟他们说。”
谈余君同意了谈爸爸的意见,但她也表示她不打算出面,跟庄家人接触。
顾长御大概明白谈余君的想法,他也赞同谈余君的做法,就是不知道如果庄家那边得知岑老师把剩下的除了钱以后的东西全部留给外人,他们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顾长御暗暗在心里思考着,要不要向顾爸爸来个场外求助什么的。
午后,顾长御陪着谈余君把画室收拾了一番后,竟在其中找到两幅岑老师的真迹!
顾长御砸吧着嘴巴看了老半天,感叹说:“不愧是一画难求的岑老!画得真好!”
谈余君见顾长御煞有其事地欣赏岑老师的遗作,道:“顾总,竟懂得欣赏绘画啊?”
顾长御点头说:“小时候跟庄桥认识后,在他那边学了一些,都是很浅薄的东西,但架不住岑老师画得好!”
他边说边观察谈余君的脸色,发现他的马屁并没有拍在马腿上后,心里欣慰不已。
谈余君看着岑老师留下的这两幅画,她指着第一幅说:“这是暗。”
说完,指着另一幅说:“这是光。”
回想当初,她可以肯定岑老师是特意为她画的这两幅画,虽然这不是真正意义上人物肖像,但谈余君一眼就看出暗所画的正是最初岑老师看到她的模样,肥胖、阴郁、戾气。
而那副光,岑老师没有说明,谈余君知道那是岑老师希望她自己从暗处走出来,活在光明之下。
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达到岑老师的期望,但她知道她现在很快乐,身边有相亲相爱的男朋友,有爱她的父母,有关系融洽的朋友。
收拾完画室后,谈余君按照约定,买了一束向日葵来到小镇公墓这边,岑老师说她喜欢热闹的地方,早早地在公墓这边买了墓地,后来下葬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岑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丈夫的骨灰也带来了。
她去世后,两口子一起葬在这个风景秀丽的陵园中。
谈余君将花束放在岑老师的墓碑前,上面只有名字没有照片,是岑老师特意吩咐的。
“岑老师,我来看你了。”
突然,谈余君很想哭,但她忍住了。
顾长御站在谈余君身后,静静地看着岑老师和她丈夫两块相邻的墓碑,两块墓碑是特意定做的,象征连理枝的花纹从岑老师这块墓碑一直延伸到她丈夫那边,看似分开的两块墓碑,仔细一瞧其实是连在一起的。
突然,他感觉面前的人身体微微一震,他伸出长手将谈余君从后面抱在怀里。
给谈余君无声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