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黄沙之中,一株苍天大树孤零零的立在那里,显得孤单又突兀。一片凉阴之下,几只秃鹫在啄一具腐烂的尸体。
一道青色的身影靠近,秃鹫惊慌失措的扑腾着翅膀飞远。
太阳将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很快便与树荫混在一处。
从树下走过,看也没看那盘综交错的古树一眼,奔着一个方向,踽踽独行。
普陀山的金殿之上,佛光普照,梵音袅袅,并不会因为佛祖的离开而停歇。
金殿之后,是一汪池水,水中的莲叶因着佛光的沐浴也渲染了一层金色。
唯有层层叠叠的荷叶间那一朵莲花洁白如雪。
莲,是无双,亦是他最终的归宿。
一步步走到金殿前,默默伫立半响,而后笔直的跪了下来。
“弟子秦晋之欲皈依我佛,求众位师父成全。”从此,世间只有晋之,再无秦戟。
“阿弥陀佛!”禁闭的大门之后传来一道佛音:“施主尘心未断,痴念未了,何来皈依一说。”
秦晋之不语,依旧跪地不起。
接连三日,门始终不开,他总算死心了。
起身,脚步蹒跚的一步步越过金殿。
他是谁不重要,他在哪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以后,他日日夜夜都能看见无双,都能与她在一处了。
曾经的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一个女子停留在某一处,云游四海,无拘无束,这才是他修行的目的。
偏偏在目的达成的时候他进了望海楼。
初遇无双,便是在望海楼的八方馆里。娇娇小小的小女子混迹在一帮五大三粗的糙汉子里,双手叉腰,霸气十足。
“八方馆,迎八方客。进了八方馆,只要你有银子,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霸气的语气,娇小的身子,美好的侧脸,与那里的混乱格格不入。
他素来不喜欢人多,也不喜欢话多,可是却偏偏阴差阳错的出了食客居,来了最混乱的八方馆,遇见了那个叫莫无双的女子。
缘既已定,无需逃,不想逃。
从怀中掏出一把金叶子递了过去,满意的看见那双瞪大的杏目。
“这些够不够?”
莫无双的眸子一转,顾盼生辉。
“呵呵,这要看你想玩什么了。来了八方馆,没有花不完的银子,只有不够花的钱。”
秦晋之一手环着腰,一手捏着下巴似在思考,半响才道:“那我算是来对地方了,如今我是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
杏眸变成了一对新月。
抬手便道:“客观里面请!”
对于这种特别阔绰的自然是要特别对待,开门做生意,为的就是钱,多多益善。
出了大厅,后面便是一格一格的小厢房,虽说简单,可是该有的一样不落。
落座之后,莫无双双手搭在桌子上,饶有兴致的看着他道:“说吧,想怎么玩?骰子,叶子牌,还是角力?”
秦晋之学着太的样子也趴在桌子上道:“这些,我都不会,我就想让掌柜的陪陪我!”
莫无双一愣,呵呵干笑两声,坐直了身子道:“客官莫不是走错了地方,想找姑娘相陪,应该去前面的红袖楼。”
“红袖楼的姑娘再好,也不及掌柜的。”
话落音,莫无双啪的一巴掌就砸在桌子上,怒喝一声道:“登徒子!”
那力道,手一定很疼,他还来不及心疼,那白皙的手一掌就扫了过来。
下意识的伸手,一把就捏住了她的手腕,略带粗糙的大手将那只手包裹在手心里,还不由自主的捏了捏。真软,怎么可以这么软。
莫无双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几番都没有能从他手里挣脱,反而一下子用力过猛,直接冲进了某人的怀里。
既然知道与这个女子有故事发生,他便没想过要去回避什么,就如同他以前杀人一般,简单直接。
对着那小巧的耳垂轻轻的嘘了一口热气,满意的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紧绷,而后才戏谑的开口道:“掌柜的好生热情,我只不过听说掌柜的煮茶的手艺极好,想要见识一番,哪知掌柜你热情至此,在下话还未尽你便来投怀送抱。”
莫无双气急,说是恼羞成怒也不为过,自她灵根萌生之后,入世至今,还不曾有人敢跟她这般放肆。
若是此刻她还不知道自己被这人调戏了,那她这些年就白跟公子混了。
所以,哪管他什么茶艺不茶艺,抬腿就是一脚,使足了十二分的力气。
秦晋之千防万防,也没有想过她会如此简单粗暴的来这么一招,力度还不轻,胯下火辣辣的疼,割肉剜心的痛。
好在他毅力高于常人,就这样,也只是面色变了变,并不曾做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手半丝不曾松动,再一次附在莫无双的耳边道:“掌柜的,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是这踢人可一定要看清楚位置,有些地方踢错了,损人不利己啊!”
双颊飞霞。
无双虽未经人事,可闲暇之余也长长去红袖楼找绿娆玩耍,楼里的那些姑娘与客人调情她撞见的不止一两回。
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时间长了她便也和绿娆一样,见怪不怪了。
却不想一遭到了自己身上,又不行了。
在秦晋之的有意纵容之下,她终于挣脱,轻轻嘘了一口气道:“要喝茶呀,这煮茶讲究颇多,这里不合适,走,咱们去食客居要个雅间。”
知道她羞涩了,秦晋之也不道破,说了一句甚好,装模作样的起身跟着她往食客居走去。
反正,他看中的,到哪都逃不掉。
初见,抱上了,再过一日,就该更进一步了,他已经很不急了。
八方馆位于望海楼的最北边,有独立的大门,可是想要去食客居却可以直接从红袖楼绕过去。
长长的游廊曲曲折折,绕过一个满是芙蕖的池子,穿过垂花门,这才是红袖楼。
白日里,红袖楼算是望海楼最安静的地方了。
一进这里,连呼吸都是香粉味儿。
他很是不喜,犹如九重天上的宫阙之中,那些仙娥环伺的地方就少不了这样的味道。
然而此刻,由不得他不喜,他甚至希望前面的那个小身影走的慢点,再慢点。从没有哪个时候如此刻这般想着跟一个人一直走,天荒地老永不停歇。
红袖楼的游廊边比八方馆那边更精致,假山池水环伺,碧波荡漾,除却那些刺鼻的脂粉味,倒是可以观赏一番。
无双此刻却无心赏景,步子比平日快了一倍,边走脑子边打圈,也不知道公子出关了没有,若是出关了自然最好,好好修理修理这登徒子。若是没出关也不怕,有雁北和阿娆在,三个人还能怕了他一个人不曾?
这样一想,心里的大石头便落了地,步子越发的松快了起来。
从角门进了食客居,熟门熟路的上了二楼,往下吩咐道:“一尘,拿茶具来,我要煮茶。”话毕,看着紫檀木的八仙桌旁坐着的黑衣大胡子,抬脚就走了过去。
身后的秦晋之眉头一挑,不是说雅间吗?怎么要跟一个大胡子同坐,真是影响心情。
南雁北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无双的脸上问道:“这位是?”
莫无双噘嘴,双手托腮:“八方馆的大主顾,说是要看我煮茶,所以我便带他来食客居了。”
话毕,南雁北心中了然,想来是一个极难缠的刺头了,否则以无双的性子是不会将那边的人带到这里来的。八方馆最不缺的就是房子,还能没有一个煮茶的雅间?
不等他开口秦晋之便站了起来,端是风度翩翩,对着南雁北点点头道:“南掌柜,咱们见过,在下姓秦,名晋之。”
南雁北扫了他一眼却没有理会他,而是对着无双道:“难得你今日想着烹茶,恰好公子出关了,她若是知道你要煮茶,定然会很欢喜。”
话刚刚落音,楼上便有一道声音接上来:“看来本公子出现的正是时候。”
秦晋之抬头,眸子一闪,一个头戴玉冕身着白衣的儒雅男子缓缓下楼。
走近再看,才知自己眼拙了,这分明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小娘子,却偏偏着一身男儿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个极不安分的。还是他的无双小美人好,娇娇俏俏,仪态万方。
最让他惊奇的是他竟看不透此人。
一般出现这种情况要不就是对方深不可测,要不就是对方过于简单。
能做望海楼的东家,又怎么会是个简单的人。但是要说是深不可测,对于他而言,还真没有几个,却记不得有这么一号人物。
玉璃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撩袍入座,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双儿今日来了贵客要烹茶?”
无双点点头。
一尘已经将茶具和水都送了上来。
上好的白玉杯,紫砂壶。
一双白皙的手如同跳舞一般,随着袅绕的热气一起腾升。
秦晋之看痴了。
再回神便与龙玉璃那似笑非笑的眸子对上,伴着她那戏谑的声音。
“秦公子是吧?在下是这望海楼的东家,姓龙,亦是无双的主子,无双这茶可是不会轻易煮给人喝的,万金难求。”
南雁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见的笑。
他可以预见,此人又得大出血了。
不曾想秦晋之竟煞有其事的点点头道:“公子说的极是,她却是值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