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之上白雾缭绕,满池的碧叶,叶间一个个白色的花苞悄悄伫立,唯有一朵粉中带红。
再近一些便能清晰的看见,那粉色的荷瓣之上有无数条细微的经脉一样的东西,红的诡异。
秦晋之盘腿坐在岸边,那里是离红莲最近的地方。
他已经记不得在此枯坐了多久,原先篦的一丝不苟的青丝早已经散开,随意的散在身后堆在地上。
温润的脸此刻菱角分明满是沧桑,下巴上的胡子垂下已经到了胸口,除了尚有呼吸,与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区别了。
天长日久 ,什么执念都会淡去,他也不再奢望无双再回来,可是他还是想要靠近一些 再近一些,这样便能心安。
一缕晨曦从东方升起,照在池面上,金灿灿的,熠熠生辉。
明明没有风,池子里的莲茎却动了动。那血红色的红莲在晨曦的照耀下突然变得透明起来。
花瓣从外到里,一点点便粉,再变白,而后变成透明,直至消失不见。
闭目坐禅的秦晋之猛然睁开眼睛,原先红的诡异,开的最旺盛的红莲此刻却谢了,莲心之上只剩最后一片花瓣,在他惊惧的目光里一点点变粉,再变白,而后一点点消失。
“双儿!”
歇斯底里的呼喊并没有能阻止莲花的凋零,最后那一片花瓣也很快消失,莲叶中间只剩下一朵光秃秃的莲心。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秦晋之不管不顾的跳下莲池,还未来得及接近莲心,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弹出去。
莲池上的金色散去,再一次被白雾笼罩。
只是这回,白雾之中再也看不到那抹若隐若现的红粉。
“双儿!”
声音不大,是秦晋之栽倒在地上的喃喃自语,落音,鲜血从嘴里纷涌而出,很快便污了身上的袍子。
“阿弥陀佛,痴儿啊,你该醒了。”
他瘫倒在地上,任由鲜血从嘴里溢出,从脸侧流下,沁湿了鬓角的发和衣领。
一声佛音响起,一个身穿粗布长衫的清瘦老和尚凭空出现在了视线里。
秦晋之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个和尚,他很熟,因为他日日都能见到,却从来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痴儿,该醒了!
这是在说自己吧?
他艰难的扯了扯嘴角,轻轻的摇摇头,不,他不想醒,也醒不了。
若与无双相遇,相知,相爱,相许是一场梦,那为什么不能一直梦下去,他不想醒,也醒不了了。
那和尚又唱了一句佛音,目光里带着对世人的悲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她命中有一缘,也有一劫,然后她就一直等,等到了缘,却忘记了自己的劫。你便是她此生的劫。冥冥之中天意注定,她逃脱不了,她圆了自己的缘,自然也得受了自己的劫,强求不了。”
秦晋之却猛然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喊道:“我不信,我不相信!”
和尚嘴角轻轻一扬:“阿弥陀佛,有执念,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去吧!”
话毕,白雾渐浓,和尚的身影便与白雾相溶,而后消失不见。
秦晋之愣愣的站在原地许久,而后朝那莲池走去,摘了那莲心,小心翼翼的揣在怀里,而后大步朝山下走去。
莲心不苦,无双不死。
他不相信无双就此没了,她一定在一个自己尚不知道的地方等着自己。
破而后立,不破不立,老和尚的话点醒了他。
有时候死不代表永远的消失,而是另一个生命的延续。
十五年后
南海之滨的望关村。
这里是真正的江南,处于望江与南海交汇的地方,除了身后一座朝东面延绵的山脉,其他地方一马平川。
纵横交错的梯田里除了稻谷就是莲子。
六月剩下,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
山中的林间小道上,一个青衣男子牵着一头毛驴缓缓前行。
这些年,他跑遍了大江南北凡尘每一处地方,可惜却没有半点无双的消息,怀中的莲心也没有半点动静。
他不过是暂居此地,因着这处处莲花多逗留了些时日,又因没想好下一步该去何处 ,所以从阳春三月一直耽搁到六月盛夏,他这才牵了毛驴准备徒步离开望关。
尽管没有想好下一步该去往何处,但是他还是上路了。
他不敢耽搁,说不定无双就在某处等着他,万一晚了可怎么是好?
六月炎热少雨,望江河边的柳树下,村子里好多娇艳的小姑娘都抬着箩筐在河边浣纱。
叽叽喳喳的嬉笑声传的老远。
秦晋之牵着毛驴从河岸边的小路走过,嬉笑声停了一瞬,很快便又蔓延开来。
望江边上,多有路人路过,她们早就不稀奇了。
绿荫之下,有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如鸟窝一样的女子正吃了手指头,流着口水。坐在一棵横卧的柳树上,耷拉着双脚,看着不远处嬉笑的女子,学着她们那般嘿嘿,嘿嘿的笑着。
秦晋之的步子在路过此处的时候却是一顿,因为,怀里沉寂了十五年的莲心热了。
他猛然转身,看见了绿荫之下的那颗黑乎乎的头顶。
按捺住心中的澎湃,收敛住眸子中迸射的欣喜,他松开毛驴身上的绳子,大步朝柳树跟前走去。
那傻乎乎的人儿似乎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到,愣愣的看着他,而后咕噜噜大叫一声,直接就从树上掉了下去。
秦晋之眼疾手快的将人接住,这才注意到她的脸。
“双儿!”
和双儿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眸子却是浑浊无神的。有莲心在,秦晋之根本就不怕认错了人。
到是身后不远处浣纱的那些女子一声声惊呼。
“天呐,快看,李家那个傻子,快看,居然被男人抱着。”
“哟,还真是,我要是傻子她娘还不如死了算了 生了个傻子,还和野男人不清不楚……”
傻子?
秦晋之怵眉 看着面前懵懵懂懂乱七八糟的女子。
身后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
“快走,快回去寻里正,将李荷花赶出村子去,那个傻子,勾搭了一个野男人,我们望关村可丢不起这样的人。”
……
秦晋之的心里一阵阵揪扯着的痛,他的手轻轻的抚过李荷花的眉心。
李氏荷花,生下来就不会哭,因着生在荷花盛开的季节,所以取名荷花,却不想生了一副好相貌,却是一个蠢钝的傻子。
荷花傻,却也胆小,见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本能的觉得危险,往后靠了靠,身子却抵在了树干上。
她嘴里咕叽咕叽的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而后嘴一撇,放声大哭。
秦晋之此刻的心早已经被激动欢喜填满,他守了上千年,寻了十五年,终于找到了无双。
哪怕她是个傻子,哪怕她此刻正不堪的嚎啕大哭,他依旧满心喜悦。
隐隐的,他听见了村子里赶往此处的脚步声。
一群凡人,他不会在意,他在意的只有无双。
“双儿,你饿不饿?”
荷花没听懂双儿是个什么鬼,但是她听懂了饿。
好想吃。
于是她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那跟我走好不好?我会给你许多好吃的。”
诱哄一个傻子,秦晋之却最的很熟稔,没有丝毫的负罪感。
荷花点头也点的爽快,只要有吃的,不饿肚子,跟谁,去哪都一样。
再坏也坏不过家里,她天天挨揍呢!
于是,等村子里的人到河边上时,河边早就没有了那傻子的踪影,更不论那几位姑娘嘴里的野男人。
对于望关村来说,一个傻子是可有可无的,对于李家来说,没有了更好,能剩下很多口粮,那傻子太能吃了。
荷花坐在毛驴上头,秦晋之走在前头牵着毛驴。
傻子傻兮兮的问:“去哪?”
某人回眸一笑:“带你去吃好吃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