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纹从他的小出租屋里面走了,走的时候笑着跟那个尽管打了这么多年招呼,却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的房东阿姨打了个招呼。
说房子不租了,也不用留着了,有些事情要去做,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就是做好了,也不会再回来这里住了,房租还有几个月的,就不用退了。
房子可以尽快的腾出来,找个其他的租户,还能多收一笔钱,房间里面的东西也都不要了,全都扔掉就好,千万别留着了,没有什么好东西的。
那些房租也不算少了,就不要再贪图这点小便宜了!
房东很奇怪的看着阿纹,想要问一些东西,但是阿纹一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转身走人了。
只留下阿姨在后面喊的声音,“说话算数的哈,到时候反悔,我可不管,你听见了没有?”
………………
阿纹摆摆手,推门出来,仰头,长出了一口气。
掏出手机来,打了个电话,叫了一个手下,让他通知一下兄弟们,钢铁厂后院,八点集合……
走到那辆黑色的汽车前面,掏出钥匙,打开车门,手扶着车门,在抬头看了一眼她的那间小出租屋的窗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这里,就是你当初血红花开的地方了,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了,但是我要走了,对不起,不能再陪你了。
我要放开了,雪儿,你也早点走吧,我不抓着你了,放开吧,放开吧……
坐到车里,打着引擎,最后又默默的看了一眼这个地方,车子发动,缓缓的驶入一个巷子中,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那些昨日都在身后,也永远只在身后,看不见了,不回头了,昨天就让他真的过去吧,这场梦也该醒了。
事情到底也该去做一个了解了,用他的方式,不再停留在昨日,就在今天,就在明日!
阿纹又打了个电话,是给乔四的……
………………
钢铁厂后院的一个操场似的地方上,一群小青年在一些稍老一点的中年的带领下聚集在这里,中年人并不多,只有二三十人。
每个人身后基本上也都有个二三十人,这么来看,都把这个不是很大的小场地挤得停满当的了,算起来都有五六百人了。
场地上一团乱,嗡嗡的闹嚷着,那些中年人也都笑呵呵的在聊着天。
黑色的轿车缓缓的开了进来,广场上安静了一些,车子开到场子中央,人群自觉的散开两旁。
车子停下,乔四先从后面走了出来,然后阿纹也从驾驶位上推门出来。
乔四缓缓的扫视了人群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阿纹点了点头,走到了后面早就摆放好的一张桌子后,坐了下来。
阿纹也点点头,闭了下眼紧,清了清嗓子,对着旁边的人问道,
“老五呢?”
然后话就被递开了,人群中散出一条缝隙,露出了堆在后面的一个在埋着头抽烟看起来很是瘦小的中年人。
中年人狠狠的一口把手中剩下的半颗烟抽完,扔在地上,抬起头来,咧开嘴嘿嘿一笑,露着几颗斑驳的烟渍牙,道,
“这儿呢,这儿呢……纹哥,嘿!”
说着,站起身来,看着更是瘦小,还有那么一点猥琐,就是他脸上那半道刀疤冲散了点他这个味道,但也不能完全盖住。
他嘿嘿笑着,通过人群让开的那条缝隙,凑到了阿纹的身前,道,
“咋了纹哥,您这可是好多年都没想起来跟我搭句话了,今怎么得空,记起我这个老不死的来了?”
阿纹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一拳轻轻的锤在,这个中年的胸口,道,
“少在这跟我卖乖子,咱们这回是有大事干了。”
那个被叫做老五的刀疤脸猥琐的瘦小中年汉子,挨了这一拳后,揉着胸口,就要装作承受不住要向后倒去的一丝,而且他还真就倒下去了,嘴里面还怪叫着嚷嚷道,
“啊,不行了,我这要死了,谁把我抬走啊,救护车,叫救护车啊,你们这群王八蛋,再不去医院我可就要挂了,到时候条子来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赶紧的啊,纹哥,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受不住您这一拳啊!……”
他当然没有真的倒在地上,后面的人早就把他接住了,但就是扶不起他来,他就靠在众人身上手上,一个劲的嚷嚷,
阿纹倒是没烦,只是过去一把把他拉了起来,用手勒住他的脖子,靠近着他的耳朵笑着道,
“老五啊,你可想清楚了,这回可是动真格的,该怎么办你自己掂量好了,我这绝对不会强求你什么的,就是四哥那,你到时候好好解释解释就行了!”
中年男子眼中精光一闪,刚要开口说话,就要继续折腾,
阿纹轻描淡写的又在他耳朵边上说道,
“这几年你做的那些事,可都在账上记着呢,这回你是要销账呢,还是想要让我再往上面填一笔呢?”
听完这句话,老五不折腾了,不说话了,沉默了下来,周围那些本来也在闹腾着的人们,看着这的沉默,也静了下来。
阿纹松开了老五的脖子,轻轻的推了他一下,两人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老五偷眼瞅了一下乔四,乔四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面,摇摇晃晃,闭着眼睛。
咬咬牙,也不那么装疯卖傻了,脸色一冷,瞬间就从之前的那种猥琐中年的感觉变成了一副择人而噬的虎狼之太,脸上的那一道伤疤更是填上了一缕狰狞可怖的气氛。
但是这缕氛围没有维持多长时间,就被他自己给打破了,又一撇嘴,身子一佝偻,笑呵呵的道,
“纹哥,看您说的这话,我当然晓得这账该怎么算,我又不傻,只是这几年实在事难过,兄弟们也都有点心塞,我就事想先发点牢骚而已,这总行吧,别那么不仁义嘛,不然大家苦都憋在心里,怎么好受嘛!”
他说着这话,旁边的人群里那些小青年瞬间就叫嚷了起来,但是又一看自家老大都沉着脸, 表情不对,就又都停了下来!
阿纹刚要说话,
一直闭着眼的乔四就睁开了眼,饶有兴趣的看着老五,道,
“哦?你想说点什么?来,你说,我听。”
老五嘿嘿一笑,转头看着乔四,道,
“嘿,四爷也感兴趣喽?那我可就说啦!”
说着转头看向阿纹,道,
“纹哥,你看这个四爷都发话了,我这回说说,那就不在你的阎王账本上记账了吧,不然我可胆子小,那天被鬼差索了命可就亏死了!”
阿纹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没说什么,
老五一拍手掌道,
“嘿,那就行,纹哥你不说话,我就当您不介意了,四爷,您看哈,我其实就是想替兄弟们说一声,哎,说啥来着,……嗨,我咋给忘了呢,看我这脑子,现在咋这么不好使了!”
乔四一咧嘴道,
“老五,别在我这耍那些了,咱们老兄弟什么样子,大家也都是了解的,没必要,显得生分了不是!”
老五沉默了一下,道,
“四爷,那些话,真的就不说了,兄弟们这几年过的多委屈,想来不用我说,您也是知道的,心里面这点事,刚才就是想说出来,也就图个痛快嘛,但是话到了嘴边上,真说不出来了,四爷,就两个字,委屈啊!”
乔四沉默,阿纹沉默,全场沉默,
老五接着说道,
“我也知道,兄弟们不好受,您这和纹哥这更不好受,人在屋檐下嘛,您这么大的人物都低头了,按理说我们低一点头也就低点头了,受那么一点小委屈也没什么的,但是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啊,这就压的心里面难受的喘不过气来了。”
“在怎么委屈也就算了,好歹给点透口气的机会啊,这可好,直接是要把人压死,一点头都不让人抬的啊,这么长时间,一点希望都看不到,场子一间一间的被别人拿了,咱们连个屁都不敢放,手底下的兄弟们一个一个的走了,咱们更没有脸去留他们。”
说着,这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汉子,眼角竟然有些湿润了,四周没有人说话,气氛异常沉重,老五没有管这些,只是接着说道,
“老兄弟们都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抽了多少烟,暗地里不知道流了多少泪,可是这些其实也都没有什么的,咱们这些人可都是从泥里面爬出来的,是在土里面刨食吃的,这点委屈怕啥?”
“当然这么说就有点矫情了,我老五是个大老粗,说话矫情这么一点,真TM有点难受了还,我就是想说,我们老兄弟委屈点也就算了,我们也能去安慰手底下的人,腆着脸去跟他们说些什么瞎几把乱凑出来的话,没辙嘛!”
“可是,纹哥,四爷,您知道我们最难受的是什么嘛?”
“我们最难过的是,这么艰难的日子里面,我们跟您说不上话了啊,道理都懂,但是这心……”
老五用拳头使劲的锤着自己的胸口道,
“他就是不争气,就是会疼,就是会寒,就是忍不住的老乱想,四爷您是不是早忘了咱们老兄弟们了,是不是不把咱们当兄弟了,
以前再苦再难,再痛,就是拼着命,冒着死,老哥们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为什么,因为咱们是同心的啊,咱们都能感受到大家伙是在一个心思上的,以后过不过的好,都是大家一起拼的嘛,!”
“可是这几年呢,咱们就老想,这是要散了吗?连拼的机会都没有了吗?兄弟们这么多年的努力,搭进去的那么多血,那么多命,就这么说没就没了吗?
这屋子说败就要败了吗?修都不修了吗?人都要走了吗?……”
“四哥,您说,这样的生活,这种感觉,您知道是什么样的吗?”
说着老五的眼泪流下来了,那群小青年大多还都体会不深刻,但是那些中年,各个也都在沉默种或是谈起,或是同样流泪,或是直接站出来了,也嚷起来了。
这些老五没有管,阿纹没有管,乔四也没有管。
群情是需要释放的,昨天阿纹和乔四也都释放过了,连他们都又那么大的痛苦,那么大的压抑,那么大的难过忍不过去,那么眼前的这些老兄弟们,自然更是又情绪的。
压抑这么多年,情绪积累在那里,忍不住更是正常了,这是需要一种途径宣泄出来的,只有宣泄出来了,才能好好的去谈事情,去做事情!
他们能够理解,当然是能够理解的,所以老五后面的话都是吼着说出来的,这片场地上的五六百人群都在大吼,大叫,肆意的宣泄着自己内心中的情绪。
这个场景是很凌乱的,也是很震撼的,同样也是很让人心疼的。
乔四看着,听着,闭上了眼睛,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握成拳头。
阿纹听着,看着,也闭上了眼睛,只是嘴角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这种状态持续了十分钟,终于慢慢的平缓了下来。
乔四站了起来,走出他身前的那张桌子,弯腰,鞠躬,起身说道,
“是我乔四对不住大家,让大家委屈了这么多年!”
说着,走到老五的身前,拍了拍老五的肩膀,
老五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水,想要在开口说什么,却只是喊了一声,
“四爷……”
说不下去了,谁还说的下去呢,
乔四再拍了拍老五,缓缓抬起头道,
“这几年的委屈,大家想来也是受够了,我乔四这几年做的确实不够好,可以说是很差,兄弟们怨我,恨我,我都认了,
我不多说一个字的解释,错就是错,没做好就是没做好,其他的什么话都是没有意义的,我乔四认错!”
“但是……”
乔四扫视了一眼,已经消停下来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面孔,挺直了身子,认真的一字一字的道,
“我乔四今天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