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琊仓惶退了几步，突然身子一空，整个人向后仰下去。
九十九层通天塔，数十米的高度，这一失足摔下去，必定是粉身碎骨。
在莫琊身子就在落地的瞬间，九层通天台底下的众人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呼声。
然而，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拉了回来。
他微笑着将长剑递到她的手里，然后对准自己的心口。
“杀了朕，你从此便自由了……”
莫琊非常震惊，“你怎么知道？”
君清扬笑道：“这不重要，朕欠了你一条命，今天就还给你……”
突然间，一股力量由腕部发了出来，那长剑深深地刺了进去。
君清扬的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微笑：“朕欠你的，从此还给你罢。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怨恨朕了，我们两两相抵了。来年的今日，你若……你若念着旧情……焚上一柱香……”
滚烫的鲜血顺着莫琊的手腕流下来，一滴一滴，溅落在洁白玉块上，犹如开满大朵大朵瑰丽的花朵。
他的微笑越来越虚弱，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轻轻张合着，没有声音再发出来。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他的手颤抖着将她的手紧紧地握住。
像是握着一件稀世的珍宝，不忍放去。
“我多么希望……没有生在帝王家！”
声音轻轻淡淡着，带着无限的忧郁，低低地在莫琊的耳边喃喃着。
莫琊震惊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用力刺下去的。
这不可能，这一定是个幻觉，她虽然恨着他，但是从来没有想到会亲手杀了他。
她吓得松开手，这一松手，君清扬的身体便是斜斜地躺了下去。
那柄锋利的剑，直插心窝。
“不，不可以……”莫琊尖利地喊了出来。
这声音直冲云霄，久久不散。
莫琊颓然地跌坐了下来。
轰隆隆的声音由地底下传了出来，九层通天台下的臣子们顿时傻眼了。
皇上死了！！
他们的希望全部泡汤了，皇上死了，九层通天台再也镇不住妖气了。
轰隆隆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
突然，九层通天台的底部松散开来，整个祭魂台开始往下坠落。
一股血色的浓雾，从地面的裂口中冲出来，向着天空直直的冲上去。
有如一条疯狂的血龙，从底渊升起。
“哈哈，哈哈哈！”
颠狂的笑声刺破耳膜，整座皇宫笼罩在深重的血雾之中，臣子们抱头鼠窜。
“东曜的龙脉断了，妖后倾国了，东曜的龙脉断了……”
与此同时，远远地，从墙门口传来了守城士兵溃散的逃亡声。
他们也看到了皇宫里发出来的不祥之兆头，都纷纷逃亡，唯恐被妖后吃掉了。
西蒙的军队趁机攻下城门，长驱直入，不费什么周折就将皇宫攻打下来了。
正午的太阳灼热地炙烤着大地，一棵冠枝浓密的大榕树下，数十名半大的孩童围着一名长衫的说书人，故事快要讲完了，他们仍旧是意犹未尽。
“先生，先生，那皇宫的九层通天台下面究竟是何妖物啊？”
说书人将长袖卷起，摇起手中的折扇，笑道：“那自然是无妄上尊那个老妖物啊。此事说来话长，当年他也是俊美无双，惹得仙门宗宗主韵中子动了芳心。可无妄上尊却一直想着修术成仙，哪里顾得上什么儿女情长，他拒绝了韵中子的求爱。韵中子耿耿于怀，用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诱骗了无妄上尊，将他囚魂在九层通天台下面……”
“那是不是只有君氏的龙脉才能压制住他？”有听客问道。
“哈哈哈，只要是帝王之气就能镇定得住。韵中子原本打算用自己控制的西蒙新帝的帝王之气来压制住他。可惜，她晚来了一步，人算终是不如天算。虽然现在是西蒙国的新帝登基了。但韵中子究竟是没有机会再逮到无妄上尊了，可惜她花费了大半生的心血在浸淫此道，结果还是落了个空。”
“嘿嘿，那无妄上尊出关了肯定是不会放过她的。”
说书人伸手叠起扇子，轻轻拍打着手心，口沫飞溅地继续说道：“怨怨相报何时了，要知下情如何，请听来回分解。”
这时候，众人直呼不过瘾，可说书先生已站起了身，正准备离去。
“先生请留步！”
一个茶倌打扮的人，从一间酒楼里跑出来，急急地冲着说书喊道。
一会儿功夫，茶倌已是气喘吁吁地跑到说书先生的面前了。
“这锭金子是一位客人托我交给你的，他说你下次说书的时候，能不能将前朝的君王描述得英俊一点！”
说书先生有些不解，摇头道：“什么意思？”
茶倌擦着汗说道：“前朝的君王，就是东曜的帝王君清扬，他比那个什么星紫要英俊多了。”
说书先生这便顺着茶倌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酒楼的二座窗子，有一双眸子凌厉地向他望过来。
在这炎热的午后，他只觉得寒气逼人，情不自禁地颤抖了几下。
“好，好，我这就去重新改一下！”
说书先生把金锭揣在怀里，头也不回，飞也似地逃走了。
走了几步，便放慢了脚步，摇头晃脑，嘴里嘀咕着，“事实便是如此嘛，历史是不能瞎写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一道石子凌空飞来，将他的额头结结实实打了一大疱，他吓得捂住额头拼命地跑，边跑边呼：“有鬼啊！”
朗朗晴空，果然不能背后讲人小话。
坐在酒楼之中的那道倩影缓缓地站起了身，身边的侍女见到说书先生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不住以袖掩嘴，轻轻地笑了出来。
“皇后娘娘，那个人真是有趣！”
林雪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眸子里的眼神反倒是越来越失望。
“皇后娘娘，您每日都来这里听他说书，会不会觉得厌烦啊！”
侍女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啊，五年了，金陵城繁华依旧，只是物是人非，故人早已不见了。
只是故事永远不会被历史淹没。
也只有在这个角落，她才能安静地听着他的传说，一遍又一遍地去描述他的轮廓，他的英容笑貌。
想到他曾经为了她，奋不顾身地修炼邪术，她便是泪容满面，人生，便是这般身不由己，想要的永远得不到，不想要的偏偏要推到你的怀里来。
“娘娘，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侍女小声地崔促道。
林雪音仍旧痴痴发呆，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刚才在浓荫下。
突然有一道特别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说书先生虽然走了，但是一些意犹未尽的人，仍旧在大声讨论着剧情。
就在这人群中间，有一人头戴帏帽的红衫男子，他闲适地躺在一堆草垛上面。
长长的帽沿将他的面孔遮得严严实实的。
旁人都在热情地议论，可是他却安适的斜靠，似乎在睡觉。
在林雪音盯着他看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脸来，向她这边看过来。
这一看之时，林雪音心中狂跳不已。
这，这不是无妄上尊吗？师傅为了他，寻遍了天涯海角，他竟是这般适雅在地众人的眼皮底下生活着。
曾经在师傅的房间里，一只陈旧的书筒之中，看过一幅画卷，上面画得一位风流倜傥的绝色男子，那男子长得跟星紫简直如一个模子里刻画出来的。
只是她知道这些的时候，西蒙朝早已经颠覆了东曜，她也早已经坐上后位了。谁还记得当年的事情。
虽然心中惊讶不已，但也没有必要问下去了。
而且这件事情以后，师傅便开始闭关了，这一闭就整整半年过去了。
难道无妄上尊和星紫是同一个人吗？
林雪音微微诧异的瞬间，便闪身追了出来。
可惜她走到树荫底下之后，却再也找不到那道人影。
午后，骄阳似火，一切如幻似梦。
人生，不过是梦一场，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慢慢定格成一幅瑰丽的回忆。
番 外
一座巴掌大的小村子座落在山谷之中，周围碧水环绕，群山连绵，苍翠浓染，一派大好的山色。
村口的一棵歪脖子的老杏树，上面稀稀拉拉地结着几粒青涩的杏子。
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男孩，憨头憨脑的十分可爱。身上穿着粉色的肚兜，梳着寿头，手里举着一只青竹杆，直努力地准确枝叶间一只青杏，摇摇晃晃着，却始终触碰不到。不知是急还是累的，满头大汗。
在他身边，是一位粉嘟嘟的小女孩，梳着一双小菱角，扎着红段的绸带，身上也是同色的绸布衣裤。一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小男孩手中的竹杆，不时吞咽着口水。
童稚的声音不断地崔促着：“哥哥，心心要吃杏杏……”
小男孩一脸的大人相，安慰着妹妹：“不要着急，马上就好了。”
从村口的小路边走进来一位年轻的男子，一眼就被这一对可爱的小孩童给萌到了，露出舒心的笑容。
“小妹妹过来，叔叔这里有糖吃……”
年轻的男子蹲下来，将掌心摊开来，五颜六色的糖果纸在他的掌心里绽放着夺目的光彩。
这该比树上的杏子更好吃吧！小女孩眼巴巴地望着，亮晶晶的口水流了一地，指头放在嘴里，吮着走过来。
小男孩利索地挡在了小女孩面前，警惕地望着年轻的男子，用大人的口吻对小女孩说道：“心心，你忘了娘的话了吗，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
小女孩有些犹豫，她又吮了吮指头，仿佛闻到了糖果的香甜味。
她可怜巴巴地反驳小男孩：“哥哥，娘亲是说不能吃坏人的东西，这位叔叔如果不是坏人的话，我们就可以吃了。”
小男孩点了点头，这便问年轻的男子。
“你是不是坏人？”
年轻的男子噗地笑了出来，无奈地摇头，“叔叔当然不是坏人啦。叔叔问你们几个问题，如果你们答对了，糖果随便吃。”
小女孩欢呼起来，拍着胖乎乎的小手，“心心就知道叔叔不是坏人，哪里有这么帅的坏人呢！”
年轻的男子侧目，“谁告诉你坏人不帅了？”
小女孩微微一怔，稚气地答对：“是我娘亲，她说坏人都长得很丑。”
“哈哈哈，哈哈，有趣！”
年轻的男子抚掌而笑：“好聪明好可爱的小妹妹，来给叔叔抱一下。”
小女孩瞪圆了眼睛，两只小手指对在一起，低着头思考了许久，“不行，男女授受不亲。”
年轻的男子脸上微现惊诧之色，“小小年轻，竟也知道这个，你娘真的对你说这些？”
“不是啊，是我爹每次要跟我娘亲亲的时候，我娘就会说：去去，男女授受不亲。”
稚气的语音惹得年轻的男子捧腹不止。
他伸手轻轻抚弄着小女孩的头发，“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稚气地答道：“我叫君唯，她叫君心芷……”
年轻的男子脸色微黯，“姓君……”
“对的喔，我叫心芷，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叔叔啊，叔叔的名字跟你一样喔，也叫星紫。”
“真的吗？”小女孩又欢呼起来。
一直晾在一边的小男孩有些不干了，他比妹妹大，应该保护妹妹才对。
他挤到妹妹的前面，认真而严肃地问年轻的男子。
“你想要问什么问题呢？”
“呵呵，叔叔想知道，你们知不知道这村子有一个叫做莫琊的漂亮姐姐。”
小女孩抢答，“我知道，我知道，我娘就叫莫琊！”
年轻的男子脸上一怔，他望着眼前这一对可爱的孩童。
这轮廓，跟当年的她还有几分相似的。
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了。
小男孩指着远处一间普通院落认真说道：“叔叔要我家去坐坐吗？我爹我娘都在家里呢！”
年轻的男子顺着他的指头看了过去。
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只是简单的荆钗布裙，如此熟悉的背影，他闭上眼也能认得出来。
心头一阵刺痛，她竟是真的已为人妇了。
恍忽间，他仿佛看到当年无极山下那俏生生的面容，纯洁的微笑。
“二师兄……”
事隔多年，那音容笑貌依然清晰。
“叔叔……”小女孩摇着他的双腿，他瞬间回过神来，望着小女孩轻轻一笑。
将掌心的糖果分成两半，然后交到两个人的手里。
“你们答的很好，这些就是奖励给你们的！”
两个小脑袋拼命地点头。
年轻的男子，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已梳作妇人头的背影上，久久不肯离去。
美艳的眸光中，失望而寂寞的神情一闪而过。
“冥座，要不要奴婢去见见她？”
“不必了，让她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冥座……”
“不必说了……”
幽兰便不再说了，她望着冥座的身影发呆。是啊，无妄上尊已在他的体内复活，他不再是一个人，即便是见她，那又能如何？
王者至尊，背后只是一片寂寥。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树林之间。
莫琊整理好晾晒好的被子，眨眼之间，一对小女儿已经是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由于跑得急，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小心芷将一个闪亮的东西递到莫琊的面前。
仰着粉嘟嘟的小脸，说道：“娘啊，刚才一位漂亮的叔叔，他说这个送给我。”
阳光下，漆黑方篆下有暗暗的流光闪过。
莫琊一怔，她的目光向着村口望过去。
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星紫，是你来过了吗？
“娘亲，这个我可以戴上吗？”看着小心芷着急的样子，莫琊缓缓的蹲了下来。
她亲了亲粉嘟嘟的小脸，笑道：“现在还不行喔，等将来心芷长大了，才可以戴喔！”
小君唯咂了嘴，已是含了一颗糖果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吸吮着。
“娘亲，我长大了会不会那位叔叔一样漂亮啊！”
莫琊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小小年纪就会臭美了。
“你长大了自然是跟爹一样英俊威武，怎么像那个家伙不男不女的呢！”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了君唯的身后，他吓得立刻缩着身子不吭声了。
莫琊的目光与君清扬对视在一起，相互抿唇一笑。
“这么多年了还吃他的醋呀？”
君清扬神秘一笑，抓住莫琊的手就往屋内走去。回头对两个小宝贝说道：
“爹要跟娘亲私聊一会喔！你们在外面乖乖的。”
小心芷连忙追上去，“娘亲，娘亲，心心想玩这个东西，可以吗？”
小君唯一把扯住心芷的衣裙，小声说道：“爹爹跟娘亲又有正事要做了，咱们要是不吵的话，一会儿有糖糖吃喔。”
小心芷偏着脑袋，认真一想，“那人家也想做正事嘛！”
小君唯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嘘，你这玩具很好玩的样子，不如我们去玩玩。”
小心芷点头，牵着哥哥的手往外面走去。
房间内。
“呜……轻点！”
“惩罚你的，谁叫你心里还惦记着他。”
“哼，没心没肺的家伙，人家当年苦练九重禁术救你，还给你生了两个宝贝，你还这样说。”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光洁的额头，动情地说道：
“娘子，为夫错了，以后再也不吃他的醋了……”
？ 良久，莫琊认真说道：“当初你为了我而放弃了江山，如今只做一山野村夫，会不会觉得憋屈？”
君清扬的目光，从低矮的窗子看出去，停留在一对稚气可爱的小儿女身上。
眼中写满了幸福。
“只要有你，有孩子们，做山野村夫比皇帝可幸福多了。”
院子外面，两个小家伙并肩而坐。
“哥哥，心芷长大了要嫁给那个漂亮的叔叔……”
“你又爱哭又小心眼又不乖，那叔叔才不喜欢你呢！”
“哼，哥哥骗人，叔叔明明是喜欢人家的，要不然怎么会送这个定情信物给人家呢！”
“吓，你知道什么是定情信物？”
“人家当然知道啦，爹爹告诉过人家啦！如果有一个很漂亮的男生送你很贵重的物品，那就是定情信物啦！”
看着心芷臭屁的样子，君唯心里很是不爽，转眼笑咪咪地哄道：“心芷长大了嫁给哥哥好不好？就像爹爹跟娘亲那样！”
“切，人家才不要嫁给尿床的男生呢！”
君唯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气呼呼地说道：“你都不知道那叔叔住在哪里呢！”
心芷双手托腮，望着远处的群山，认真说道：“总有一天，心芷会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