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韵站在落地窗前，裹在陆云玺宽大的外套中，望着窗外的秋雨泪流满面。
陆云玺醒来不见古鲸鲸，焦急地在房间中四处喊她，古鲸鲸手机都没拿就离开了。夏知韵被陆云玺的声音惊醒，他看她的眼神竟然带着藏不住的厌恶。
夏知韵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试图解释什么，只喊了一声“陆哥哥——”，陆云玺已经皱起了眉头，她冲上前，试图抓住他的衣袖，但陆云玺看都没看她一眼，拂袖而去，门都未关，脚步声就跑远了。
夏知韵倔强地抿着嘴唇，撑了许久，但眼泪终究还是滚落了下来。
她想起了十年前那个早晨，孤儿院的院长竟然难得笑眯眯地给她换上了新衣服，说有人找她，让她好好说话，乖乖的，管好自己的嘴。
她听话地点了点头，院长这才把一个热腾腾的鸡蛋放进了她的掌心，除了逢年过节，孤儿院的孩子们平日里是吃不到鸡蛋的。
夏知韵忐忑地走了出去，只看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站在院子中，略带急切地望着她，他右手藏在背后，左手垂立着，站姿挺拔，夏知韵的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了一个词语——玉树临风。
那时，朝阳刚从地平线升起，阳光一点点从远处照了过来，挥开了所有的阴霾，光亮追逐着他高大的轮廓，自他背后铺开了一张明亮的大网，只一瞬间，就把她牢牢罩住。
如果真有命中注定这回事，那陆云玺就是她的命中注定，带着光与热，结束了她灰暗的日子。
“夏知韵？？他微蹙剑眉，声音似乎有些紧张和不确定。
“是。”她垂着头，紧紧拽着滚烫的鸡蛋，局促地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脏兮兮的小皮鞋，她应该把它擦干净再出来的，头发也没梳，只草草洗了一把冷水脸，她一定很丑。
他看看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点点头，跟着院长去了办公室，走到屋檐下时，他顿了顿身子，再度回过过来，深深地望着他，那眼神带着些许的不确定。
夏知韵忐忑地坐在秋千上，望着那扇小小的窗户，只看得到陆云玺模糊的侧影，她的小心脏砰砰作响。
半小时后，院长欢天喜地送陆云玺出来，见着夏知韵也直拍手，说托了她的福，咱们孤儿院要大修整了。虽然陆云玺并未带她走，但夏知韵在孤儿院的待遇已经截然不同了，不，是所有孩子的待遇都不同了。
一换季，陆云玺就给孩子们订购大批衣服遣人送来，所有的孩子都有新衣裳穿了，大家每天都能吃到鸡蛋和牛奶，孤儿院工作人员的的态度也好了不少，据说陆云玺一直在补贴他们的工资。
孤儿院从一个冰冷的收容所变成了真正的家，逢年过节的礼物，每次都会准时送达，孩子们总会在夜谈会的时候聊起那个神秘又英俊的帅叔叔，如果世界上真有天使，大概是陆云玺的样子吧。
夏知韵十二岁那年考上了永川第一中学，开始了住校生涯，因为她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所以每年夏至陆云玺都会陪她过生日，只是夏知韵不明白为何每年他送的礼物都是精致好看的酒杯。夏知韵绞尽脑汁回想那些蛛丝马迹，但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女，对男女之情能有多透彻，最后也只是跌倒在陆云玺的椅子上，缩成一团，无助地抽泣了起来。
她每一天都在期盼着自己长大，等成年的那一天她就可以用那些杯子与陆哥哥喝酒了，等她彻底长成了一个大人，就可以名正言顺站在陆哥哥身边，做他的爱人了。但今年的夏至，他甚至都未见她一面，只打了一通电话，说为她购了一套房子，祝她生日快乐。
夏知韵不明白，为何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是因为古鲸鲸吗？她总和陆哥哥吵架顶嘴惹他生气，他们是什么时候暧昧情愫的？受伤那次？不不，不是，那时候古鲸鲸斩钉截铁说不喜欢陆哥哥。
夏知韵正难过，一只红色的小鸟突然从窗外飞进来，红色羽毛散发着诡异的亮光，落地时，鸟儿骤然变大，羽毛化作一团红色烟雾，烟雾朦胧中，一个绝世美人已然坐在了沙发上，微笑着望着夏知韵。
夏知韵嗖地立起，揉揉眼，美人并不是幻觉，依旧笑颜如花坐在那儿。
“你……你是谁？”夏知韵吓坏了。
“德济，我们见过的。”德济的声音温柔中带着蛊惑。
夏知韵猛地想起了那个在星辰会惊鸿一瞥的美人，她竟然是一只红鸟？！
“不，我不是鸟，只是鸟儿方便飞行而已。我喜欢红色，很漂亮是不是？”德济仿佛听到了夏知韵的心声，笑着解释道。
夏知韵立刻闭嘴，努力让自己心无杂念，连带着心中的恐惧也深深隐藏了起来。
德济惊讶道：“呀，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不用害怕，我是来帮助你的。”
夏知韵警惕道：“我不需要帮助。”
“刚才你可是悲痛欲绝，想要从这里跳下去呢。”德济站起来，优雅地靠了过来。
夏知韵迅速站起来，退后几步，离落地窗远远地：“我才不想死呢。”
德济雪白的食指冲着空气轻轻点了点，夏知韵突然看到自己踩在凳子上，推开窗户就跳了下去。
夏知韵吓得猛地闭上双眼，打了个哆嗦。
“这是你的另一种人生，转念之间，一切就是另一番模样了。”德济吹散幻象，轻轻搂着夏知韵瑟瑟发抖的肩膀，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道，“人的命运就像无数分岔小路——”
夏知韵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旷野中，脚下无数条小径通向未知的远方，
她看到其中一条小路上，八岁的自己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兔子，收下了古鲸鲸五百块钱，把身体借给了她一个晚上。
古鲸鲸借着自己的身体逗弄流浪狗，引来了陆云玺的注意。夏知韵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陆哥哥，他喝着酒，跌跌撞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偶人。
夏知韵清晰地听到自己说话的语气神态，彻底变成了软糯天真的古鲸鲸。她像看一场电影一样，冷眼旁观着八岁那年失去的记忆。原来，更早以前，他们就见过了。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陆哥哥，也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自己。
那晚的月光真亮啊，原来月光也是冷的。夏知韵不由自主抱紧了自己的肩膀。她冷冷看着他们聊狗的名字，看着陆哥哥温柔得不可思议，但那温柔却是因为古鲸鲸。
“小龙……”夏知韵跟着古鲸鲸的声音默念了一遍，突然就恍然大悟了，这是陆哥哥的小名，只有董父能喊的，为何古鲸鲸十年前就知道了？她为何要借自己的身体与陆哥哥见面？带着一万个疑问，夏知韵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观看着神奇的一幕。
陆哥哥蹲在她身边，抬手揉了揉她软绵绵的头发，温柔道：“太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叔叔送你回家吧。放心，我不是坏人。”
她把他的手自头顶拿下来，握在手里，歪着小脑袋，微笑着看着他，大胆无谓的眼神像是看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我知道。”
他牵她起身，笑问：“你知道什么？”
她乖巧地走在他身边，低声道：“我知道久别重逢的意义……”
他一怔，笑容凝固在了嘴边：“你是谁？”
“我是夏知韵。夏天的夏，知了的知，韵味的韵。”她跳到他前面，背着小手，一步步倒退着，让影子离他越来越远。
夏知韵突然笑了，泪水潸然而下，不……她不是夏知韵，她是古鲸鲸！夏知韵从未这样做过自我介绍。
果不其然，陆哥哥的表情变得格外复杂，但下一秒又恢复了理智：“对不起，今晚喝了一点酒，唐突了。”
“没关系，想念总会像大雾一样让人迷失心智，雾散了，太阳出来了，一切就会明了了。”她眨眨眼，妙语如珠。
夏知韵冷笑着看着古鲸鲸卖弄着智慧和天真把陆哥哥耍得团团转，这才明白其实从头到尾她都小看了古鲸鲸。
“你几岁了？”陆哥哥把酒壶藏了起来。
“八岁。”她答。
“我差不多五千岁了。”他望着皎洁如银盘的圆月，叹了一口气，“我等一个人，已经等了一千多年了。”
五千岁？陆哥哥竟然五千岁了？她等谁等了一千多年？！是画像中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唐朝女子吗？她以为那不过是陆哥哥心目中的理想女性罢了，所以她才会费尽心思加入COSPLAY社团，心满意足地看着陆哥哥一次次沉迷在自己唐装少女模样中。
夏知韵惊愕地看了德济一眼，德济依旧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仿佛一切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地球都四十六亿岁了，一千多年的等待其实并不漫长，不是吗？就像此时此刻，你在这里，我就有了意义。你在宇宙，宇宙才有了意义。”古鲸鲸到底在说什么？她那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她和陆哥哥到底有什么瓜葛？！
夏知韵绝望地看着陆哥哥牵起了自己，不，是古鲸鲸的手，然后触电般地松开了。
陆哥哥把古鲸鲸带回了湖心小筑，那时荷花盛放，月光如水，夏知韵被那一幕幕画面彻底击倒了。
“等我长大了，能和你在这里喝酒吗？”
“好。”
“拉钩。”她伸出小手指。
“好。”他勾住了她的小手指，像缔结了一个盟约。
原来，这才是陆哥哥资助孤儿院的原因，这才是陆哥哥每年都送她酒杯作为生日礼物的缘故！
“不，这不是真的，你骗我！我不信！”夏知韵崩溃地大哭起来。如果她今日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古鲸鲸，那她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古鲸鲸曾问你想要什么，你说想要许许多多的钱，现在呢，现在你最想要什么？”德济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温柔问道。
夏知韵拽紧了拳头，坚定道：“我要陆哥哥，我只要陆哥哥！陆云玺！”
“在遥远的过去，你曾经也这样靠近过他，你和你的陆哥哥成亲了，只是洞房花烛夜，他残忍地离你而去了——”德济的食指勾着夏知韵脆弱的下巴，把她的目光引向了落地窗。
那无数条分岔小径再度出现，夏知韵看到其中一条小路上赫然伫立着一座豪华的宅邸，宅邸中挂满了红灯笼，新房中红烛摇曳，穿着嫁衣的她忐忑地坐在喜床边，等待着新郎的到来。
夏知韵的指甲紧张地掐进了掌心中，瞪大的双眼因为哭泣布满了红肿的血丝，被掀开盖头的新娘只怯怯喊了一声相公，争吵就开始了。
夏知韵无助地看着同样无助的新娘，那就是她啊，同样惶恐不安，同样泪流满面，同样……得不到陆哥哥的心，也留不住陆哥哥的人。
“你到底是谁？”陆云玺嘶吼着。
“我……我是夏天无啊……”夏天无百口莫辩，只能揪着衣裳，绝望地抽泣。
“不，你不是她！你这个骗子，你不是她！”陆云玺失控地把酒壶砸在地上。
“我是她……我是她……”夏天无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那些记忆都是真的……我们一起赏花看月一起喝酒聊天……那些幸福和快乐都是真的！我感受到了……”
夏天无锤着自己的胸口，痛哭流涕。夏知韵对这样绝望的痛苦感同身受，命运般以相同的姿势捶打着自己弱小的胸膛，求他能有丁点的怜悯。
“我根本看不到她的命运，但我能看到你的，你会穿着这身嫁衣白发苍苍死于孤独！”痛苦的陆云玺口不择言说出了她悲惨的命运。
夏天无眼泪挂在脸上，怔了片刻，突然笑了，缓缓抬起头来的脸微微颤抖着：“是……我不是她，但我是货真价实的夏天无，你爱的那个女人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可以是任何人！你永远也找不到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哪儿……她对你，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远！”
夏天无颤抖的指尖指着窗外的圆月：“如果我的命运是悲惨的孤独……你也会，如果我卑微的爱永远也得不到回报，陆云玺，你也会！她根本就不爱你，她不会爱任何人！”
陆云玺冷冷一笑，跌跌撞撞抓过酒杯一饮而尽，又把另一杯丢到了窗外：“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她！小小易容术，骗不了我！万千人海我也能认出她！”
“易容术……哈哈哈哈……你这个傻子。”夏天无笑得像个疯子，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
陆云玺看也没看她一眼，摔门而出。
夏天无狂笑着伏在地上，笑声悲伤地停止了，最后变成了无助的呜咽。
夏天无的身影与夏知韵缓缓重合在了一起，她们悲痛地哭泣着，一直到那双眼睛再也流不出泪水，只有鲜血一行行惊悚地从眼眶中滑落。
落地窗外的日月快速更迭，夏知韵如同雕塑一般保持着那悲痛欲绝的姿势，月光再度照进来时，她早已皱纹满面，白发散落了一地，宛如鬼魅。
“不……不……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这不是真的！”夏知韵看着落地窗上的影子，抱着脑袋尖叫了起来，幻象眨眼散去，她几乎弹跳着从地上跃起，跌落在长椅上，惊恐地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一切都可以改变的，你可以摆脱悲惨的命运。我就是来帮助你的神明。”德济冲着她红肿的眼睛吹了一口红雾，声音充满了蛊惑，“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你就可以得到陆云玺。”
夏知韵双眼被红雾笼罩，乖乖地点了点头，整个人傀儡般在德济指尖的逗弄下，跳起了早已失传的《惊鸿舞》。
落地玻璃窗中映出来的夏知韵，身着唐装，宛如鬼魅，一笑一颦皆是古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