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些年你的故事综合成一句话就是，江奇昱的一百种死法吧。”古鲸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江奇昱眼含泪光，用力点了点头：“是啊。”
他活着的一千多年，做过各种职业，死过不下一千次，但因为这枚玉琀蝉让他有了诡异的复活能力，无数次都在尸堆中毫发无损地活过来，最后变成了一个疯子。
他也曾试图把它砸烂，深埋，丢弃在深水中，但无论他怎么丢弃，这枚玉琀蝉最后总会回到他身边。
“哥，我以前得病的时候以为死很可怕，活了这么久才明白原来永恒的活着才是最恐怖的。我羡慕那些会受伤，会衰老，会生病会死亡的人。哥，我想做个普通人，我想死。”江奇昱弯腰抱着古鲸鲸，头搁在她肩头，呜咽道。
古鲸鲸紧紧抱着江奇昱，眼神中带着坚定：“不，江奇昱，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从她答应江城子治好弟弟江奇昱开始，她就不能违背约定。
那个柔弱的书生，总是在咳嗽，笑起来一脸苍白，那时的江家已经衰败，家族的遗传疾病让他们人丁稀落，偌大的宅子除开强悍的管家和几个丫鬟小厮，就只有体弱多病的两兄弟。
那个星辰漫天，虫鸣嘈杂的夜晚，古鲸鲸悄无声息来到了江宅。
江城子正在秉烛夜读，偶尔咳嗽几声，体弱却敏锐的身体立刻感觉到了窗外有人。
古鲸鲸还未脱离年轻女子的肉身，只能躲在黑暗中，说明了来意。
她暗中观察江宅许久了，兄弟二人的疾病，丫鬟小厮的嚣张，管家的跋扈……这座深宅就像一个坟墓，所有的人都在等待江家兄弟的死亡，等待着他们断气的瞬间把家产一抢而空。
古鲸鲸决定与江城子做一个交易：“我是来自天外之仙，附身与凡人之身，知你江家有难，特来相助。”
“你要什么？”江城子咳嗽了两身，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
“我要你的身体。”古鲸鲸淡淡道。
“我的身子骨……咳咳咳，时日无多了。”江城子举着蜡烛走到窗前，“上仙要我这弱不经风的身体无用的。”
“不用担心，你的身体给了我，我自然有办法。”古鲸鲸大方地站了出来，赫然是个娇俏的年轻姑娘，她踏着夜色而来，露水早已湿了她的裙角，“我要离开一个人……我需要全新的身份留在这里。”
“这样啊。咳咳咳……那上仙你能给我什么呢？”江城子微微一笑，移开了蜡烛。
“你想要什么？”古鲸鲸摘了一朵花，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眼神深邃。
“我要上仙护我弟弟一世周全，不再忍受疾病之痛，如果你真的是天外之仙，请守护江奇昱。用我这副哥哥的身躯陪伴着他，务必不离不弃。”江城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紧紧拽着古鲸鲸拈花的手。
“我有一块能量石，它能加倍修复人体细胞重组DNA，本来是给我护命用的，我会把他给你弟弟，如无意外，他会拥有无尽的生命，即使被人粉身碎骨也可以很快复原。只要我存在一日，就会照顾江奇昱一日。”古鲸鲸回握他冰凉的大手，“而我，是可以永恒存在于这里的，换言之，江奇昱，也会变成永恒。可能你听不太懂，就是这能量石能让江奇昱不老不死。”
江城子沉思片刻，点点头：“好。那请上仙耍点戏法，让我等凡人开开眼界吧。”
古鲸鲸松开他的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你被管家下毒已经半年有余了，毒素已经侵入五脏六腑。那毒让你夜不能寐，产生很严重的幻觉，用你们的话说就是见鬼。那管家早已散播谣言，江家大公子疯魔了，这江家变成了鬼宅，到时你暴毙后，会被他说成厉鬼索命。很快，江奇昱也会被杀害，管家要把他丢进后院的深井中对外宣称二公子投井自尽……”
江城子苦笑两声，跌坐在椅子上。
古鲸鲸拿出一枚玉琀蝉：“凡人认为蝉的羽化如人的重生，即使人身死后依旧如蝉一般蛰伏于地下，生命往复，不死不灭，有朝一日可以如蝉破土而出，获得新生。当然，这是我们教给他们的重生之法，但不是所有的玉都是珍贵的能量石，只有能量石做成的玉琀蝉才有死而复生的能力。你把身体给我，我把玉琀蝉给江奇昱。”
“好。不管是真是假，我们兄弟二人不能坐以待毙。我命不久矣，若能换得江奇昱长命百岁，也知足了。多谢上仙。”江城子双手抱拳，深深鞠躬后，面带微笑平静地躺在了床上，闭上了双眼。
古鲸鲸走到床边，以手覆额，轻声道：“从此后，你我共用这具身体，等我离开后，你就会像睡了一觉般醒过来。”
江城子双手苦笑道：“不，上仙，我不想再醒过来了，人生实在太苦，我见了太多的恶，若不是放心不下弟弟我怕是早死了。你说过只要你存在一日，就会照顾江奇昱一日，所以……让我彻底消失吧，让他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他自幼体弱，几乎足不出户，给他一个健壮的人生踏遍万水千山吧，让他错过的人生风景都一一弥补起来。”
“好。”古鲸鲸点点头，与他并躺在床上，两人十指交错，光芒自指尖溢出，古鲸鲸的本体从年轻女子体内飘出，钻入了江城子的七窍中。
半柱香的功夫，江城子的指尖动了动，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尚在昏迷的女子，替她整理好衣衫，低声道：“我知你心仪他许久，你们若能白头偕老也是一桩美事。答应我，好好照顾他。”
女子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含泪，只轻轻一眨，泪珠儿就滚了下来。
“你不用担心，我在你身体中留下了记忆，不会露馅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那些美好的回忆，你也曾一起拥有的。这具身体原本就是你的，多谢你借我，现在物归原主了，我是月老，能送你的，只有姻缘了。”江城子擦去女子眼角的泪珠，“回去好好休息，我这一去，你会病一场，好了就该是成亲的日子了。”
江城子驱马车把她送了回去，女子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垂泪不已。
那夜，迫不及待的管家已经捂着江奇昱的嘴把他投进了后院的古井中。
江城子赶到后院，管家见事情败露，挥刀要杀江城子灭口。
乌云突然遮住了月光，江城子面带寒霜，几条蟒蛇般的黑影自他身后探出，管家还未开口惨叫，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一条黑影快速从古井中把脸色惨白的江奇昱捞了上来，一阵急救了，江奇昱吐出了几口井水。
江城子把玉琀蝉戴在了他脖子上，蝉带着光芒嵌入了江奇昱体内，光芒瞬间通过血液贯通了全身，无数个细胞快速重组，迅速吞噬着他体内的病灶……
江家兄弟奇迹复原的消息不胫而走，只有消失的管家成了迷。
半月后，城中陆公子娶妻，一帖请帖发送到了江宅，是新娘子邀请兄弟二人去赴宴。
那夜的良辰美景，如花美眷，最后都成了千年前的泛黄往事。
但古鲸鲸从未忘记对江城子的许诺，她在一日，便要照顾江奇昱一日。
今夜的月亮，还是那夜的月亮，今夜的人，也依旧是一千多年前的故人。
无论身份怎样嬗变，旧日情却始终如一。
所以，江奇昱，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