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浩渺,若无根源,又岂有长存之理?
“穆敏,你们走吧。”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坚定,决然,我身子一转,望着身前老态尽显的南梁王道,“带上韩承肆回南梁。”
南梁王一下凛然,此时此刻,一向勇猛的人却颓然不堪一击,像是浮萍一样孱弱。
“没了你,本王岂能带走他?”
他大踏步走到穆敏跟前,厉声道,“既天下之主在此,我们何不齐心共事?”
穆敏眉眼之间聚尽风云之气,回复道,“好。”
我知道,事到如今,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哪怕血流成河,这群人定然会决战在这个夜色里。
阿爹曾经跟我说,人,只要活着,一定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哪怕死也只能是为了那个理由。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为何边塞那么多边塞的士兵,即便是冒着生命危险,都愿意陪我阿爹驰骋疆场的原因。
战士,便是为了保家卫国而生。
有国,才有家,有他们,国才是国。
我很想哭,忽然却没了眼泪,所谓的大悲无泪无言,不是痛苦压身,而是被纠缠逼退到无路可退。
这一夜过后,明日谁还守在我身边。
我忽然像疯了一样,转身奔向城门之处,入夜的风,仿佛从天劈下,裹挟雷电,滚滚而来,将我彻底淹没。
既然是一场无妄之战,那还有何意义?
皇上的铁血手段,我早已经见识过,我失去太多,太多,到最后我只会用我之躯,换他们一生顺势,平安喜乐。
我们忽然像两支狭路相逢的队伍,彼此不饶不退,我一人,与穆敏一众人的千军万马相对抗。
至此,我终于明白,在那个雪夜里,韩承肆一人黑色劲装搅乱风云,也是如我现在这样,在雪色里,以一人之躯,为我抵挡千军万马。
若心中无爱,岂敢这样不顾一切的舍生忘死?
我的眼泪一霎之间簌簌掉落,明明他可以早点告诉我,他就是韩承肆,可是偏要到了,到了我们浪费了那么多的时光之后,我才明白,从前的从前,现在的现在,一直都是他。
风肆意呼啸着刮过头顶,我知道,身后的高墙之内,早已经潜伏好了同样的千军万马。
这一场战,皇上早已经有准备。
即便南梁王今日不来,即便穆敏今日不来,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镇国府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来,我们明明无血缘之前,明明无任何纠葛。
可是二阿爹,大哥哥,二哥哥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放弃我,苟活于世,继续在这繁华的长安逍遥度日。
若人世间没了真情,现在该多好,我一人死,一人结束,一人终结一段大昭的秘密。
好半晌,我们对峙,试探,彼此消耗着耐心。
终于韩承肆,在火光里朝我走过来,每一步,他走的异常坚定。
这个男人啊,在这盛世长安,活在夜色里,不见光明。
他卑躬屈膝,因为我,被俘虏为奴十几载,所谓的钳制南梁王的理由,不过是掩饰一场王朝秘事的借口。
韩承肆若不想留在长安,他有千千万万次逃走的机会。
他说,如果他走了,我怎么办?
这样的人啊,他虽然没有穆敏那样权倾朝野的势头,没有大哥哥鲜衣怒马的飒爽雄姿,没有三哥哥潇洒倜傥的风华,但他就是我心目中的盖世英雄。
我曾经想过,若今生有幸,携相爱之人,回边塞,我们什么都不去想,雪夜里,雪色入窗,我们围炉而坐,倚靠项背,闲话短长。
那样的时光,我一生梦寐以求。我成家立业,阿爹该是会高兴的要紧吧。
韩承肆走过来,站在我对面,他没有说话,风吹,他不倒,雷鸣电闪,他定若磐石。
很久很久,时光长的像是经过了亘古前生。
他忽然勾唇浅笑,嘴角溢出几分邪气的笑意。
“穆清,我这样的人,除了陪你死,什么都做不了。”
韩承肆说完话,嘴角的笑意淡淡散去,他忽然别过脸,望向城郭之外。
“你给我的,已臻完美,我永生不忘。”
他回头,淡淡地看向我,“我什么都不想给你,宁愿你一生到老。”
“哪怕不能大富大贵,但能经历生老病死,那样就好了。”
我走几步,走近他,像是每一步,都要穿过夜的黑,进入到他的心里。
我仰着脑袋,流泪道,“那一日你受伤,是不是去暗杀皇帝了。”
他低头笑笑,没说话,眼神里的黯淡淹没在黑夜里。
我靠近他,轻声说,“你要记得,我是穆清啊,有什么我不知道。”
“吉甫作诵,穆清清风。”
“所以我是穆清啊。”
“穆清——”他低低呢喃,像是私塾里背诵诗词的书童。
我抬起头,盯着他看,夜色覆盖了他全部的面容,我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他在我心上,目之所及,哪里都是他。
忽然,他圈住我,笑着看我,“穆清,你总是这样,不捆不绑,就是不听话。”
不知道何处蹿来一众小厮,将我捆的扎扎实实的,最后韩承肆含笑在我嘴里面塞了一块白布。
几个小厮又将我抬到了马车上,我听到马车之外,千军万马,像洪河之流,彻底咆哮在夜色里。
窜动的火光,交织成一片星海映荡在车帘之上,我看到人影穿梭,手起刀落,万箭齐发,伴随着嘶吼,尖叫,还有万马嘶鸣的声音,宫门的声音吱吱呀呀响动。
马车一动,碾压着车道,飞入到皇宫里。
再一次,我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像是巨大的牢笼,将所有人紧紧圈住,没了自由,从此以后富贵荣华都是身外物,除了生死,人生再不胜什么。
一路厮杀,就连火把的光火,都带着一丝嗜血的野蛮。
可是他们哪里是皇上的对手,区区千千万万人马奈何敢于皇朝相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