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只合樽前老,雪满长安道。
雪下起来的时候我一个人骑着汗血宝马立在阳关处,寒风冷嗖嗖的刮个不停,我望着阳关以外白茫茫的雪地,忽然想到的竟是这句诗。
长安,长安。
阿爹说,那里有我大阿爹还有二阿爹,而现在陪在我身边的是三阿爹。
大阿爹,居九五至尊之位,后宫佳丽万千;二阿爹,身为常胜将军,府中妻妾亦是成群;只有三阿爹,身居偏远边塞,却是老光棍一条。所以我一有时间便会想这三个阿爹究竟谁是我的亲阿爹,不,是两个有妻室的阿爹谁是我亲阿爹。
只是一出神的功夫,皑皑白雪颇有铺天盖地的势头。我不知为何每日都会在日落时分驾马来到阳关之下,一直望着阳关以外广袤无垠的荒漠。
我阿爹本是南梁的王,一国之王啊,可是却偏偏跑来这鸟不拉屎的边塞做什么威远将军,天天没事就出兵打南梁,这多少年下来,南梁的人对他是痕的牙痒痒,一并恨的还有我。
也许阿爹以前是南梁王,所以我才会阳关以外的南梁会如此牵挂吧,日日都来看。今日亦是如此,我才刚刚来阴沉沉的天说下雪就下雪了。
“明天,上路。”
正当我想的出神时身后飘来一道冰冷的声音,我头也没有回便已知他是谁,何况那声音刚落我的宝马就发出了嘶嘶的鸣叫声。
我当然没理会他,因为我的马儿已经替我发出了心声。
雪一直下,鹅毛般的大雪,卷天铺地,阳关以外更是白凄凄的一片,我眯着眼睛往那尽头瞅去。
许是我太过认真,他驾马前来与我并立一处时,我竟不自知。若不是身下的汗血宝马受了惊欲要直奔阳关外,我打忙拉紧缰绳打算驱马回关,可还未来得及转身便迎上那人冷森森的目光。
是的,我是惧怕他的,连我的汗血宝马都怕他,何况是我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他叫穆敏,是大昭朝除了大阿爹皇帝以外权倾朝野的达官显贵之将,多财,勇智,战功赫赫。
我二阿爹和三阿爹都忌惮他,何况恐惧总会无形中牵扯到更多人,其中被牵扯的当然还有我,所以自打第一面见到这个叫穆敏的人,我便怕······
可是我是谁,我是堂堂大昭朝的公主,名声威震天下常胜大将军的嫡女,亦是威远将军的心肝。
我其实很怂,但是因为有三个阿爹做后台,我一向都是打肿脸充胖子,即使真怂也要怂的体面一些。
“我,堂堂,堂公主——你,你,怎么来了,也不,不,不行礼啊。”
我的马面朝他,他面朝阳关,我因为惧怕他别过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本想拿身份压压他的戾气却不知本该冠冕堂皇的话从我嘴里冒出来竟是这般的低声下气,说完话我便真真意识到了自己的怂态,佯装深沉继续往阳关外望去。
“公主若不想,其实……”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便呛声回去,“你说了我是公主,哪有不回之理。”
我怒目而视他,才看清白茫茫的风雪之中他身着银甲,正牵着缰绳端坐在马背之上。
北风卷地而袭,飞雪犹如无数渗着寒光的匕首纷纷砸向他。我一定是又走神了,不然的话平素我哪里敢去多看他一眼。
冷漠疏离,静水流深,说话从来都是言简意赅,这是我见过他三面之后对他的印象。
“我,的,意,意思,是,身,身,为公主,御宴之喜,理,理,理当,出席。”
我抠着手掌提醒自己莫要怂的太过明显,哪里知道这说起话来忽的就不由我自己了。
我的话结结巴巴说了好大一会儿,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只是不说话吧我老觉得他身上的杀气排山倒海朝我涌来,可是一说话我又这样。
好大一会儿我们俩谁也不说话,寒风凛冽,搅乱飞雪,我们之间只有簌簌的落雪声和呼呼作响的风啸声。
我趁隙偷瞟了他一眼,冷漠的脸还有那目空一切的眼睛,和数年之前头一次见他时没有任何分别。
一道烈风呼的刮过,我的长发便四下飞乱,若不是这留了数年的头发应时的提醒,我想,我只要看到他便不会发现时间的推移。
“你——”,他忽然拉缰策马欲要回去,即便是目空一切的眼睛,我老觉得他的眼睛如一口深井,泛着冷嗖嗖的寒意,我听见他的说话声转头时正好迎上他那如冷月寒霜一样的目光。
他直直地盯着我,从我转头到他经过我身边时,那道目光从未从我身上抽离。
直到马蹄声渐远,风雪愈发浓烈时,我听到马的嘶叫声离我愈来愈远。
那一刻,我抬起头看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犹如银白的细叶,落在我的脸上,身上,头发上,甚至是我睁开的眼睛里。没多久,那些雪花便消融了。
我忽然觉得很冷,冷的我有些泛泪了。
过了很久我又听到了马蹄声,由远及近,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往来音处望去。
“你本可以不回去。”
我回身时他已经御马停下,冷漠的声音夹杂在劲风的呼啸中低沉的几近不可闻。
其实他讲什么我没听的明白,我只顾看天地白茫茫间冷若冰霜的他与这寒雪有何分别。
没等我说什么,他又驾马走了,马蹄声声如一道朔风,眨眼远去。
最后只剩我呆呆的望着阳关的尽头,心里面却泛起一股酸涩,竟觉得我一个人荒凉的要紧·······
我是大昭朝的公主,亦是威远将军的心头肉,御宴之喜,举国大事,我身为皇帝最珍视的女儿,自当是回长安出宴。
可我走了,阿爹该怎么办?
夹在大昭与南梁两国的边塞偏远之地,我在,这荒漠野地便也是人间芳菲之处。
我若走了,便是携走了阿爹余生的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