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鬼说:“对!我确实是记不得曾经了!只是,那都是我自欺欺人罢了,因为我想要的那个结果与事情的真相是两个极端,所以我以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选择了去遗忘。
但是,就在刚才,幽镜的反噬造成了我故意埋葬在心底的那个真相破土而出了。承欢,你知道吗?原来,这百余年来,都是我在自欺欺人,我寻找了百余年之久的那个人,竟然是杀害我的那个人。
所以,我这百余年的人间游荡,又是为何?本来我大可以去投胎的,可现在,我的魂魄,已经不会进入冥界了。”
苏承欢叹息了一声后说:“夜鬼,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安慰你了。我想,无论我说什么,多有道理,多冠冕堂皇的安慰你的话,都是安慰不到你的。形成的伤疤,只能靠自己愈合。”
夜鬼苦笑了一下,然后说:“承欢,你知道吗,我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被俘虏后,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可是她呢,我回去后,她居然联合家里人欺骗我,她为了不嫁给那个王爷,撞墙自尽了。
所以,我就傻傻的去取了那个王爷的首级。哪料到,一切都只是一个阴谋,她根本没死,她只是与八王爷好了,她是为了替八王爷除去王位的竞争者三王爷,才利用了我对她至死不渝的爱,除去了三王爷。”
苏承欢光是听夜鬼说这些,她的心便揪了起来,可想而知,生前的夜鬼在经历了这些后,是有多崩溃,多心痛,多绝望。
夜鬼继续说:“呵,承欢,我想,你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吧,我这一口丑陋的参差不齐的牙齿。你知道是怎么形成的吗?就是我在取了三王爷首级之后,被打入了大牢,那里的狱卒,喝醉之后,闲来无事,便抓来了老鼠,将炸药塞满了老鼠的整个胃。
再将那整个胃都塞满了炸药的老鼠塞进了我的嘴里,然后点燃导火线,看着一只又一只的老鼠在我的嘴巴里炸裂开来,看着我嘴里完全溃烂,目睹着老鼠的痛苦和我的痛苦,他们一边喝着酒,一边兴奋的大叫。”
夜鬼的声音中充满了痛楚,他眼眸中流淌出来的那两行血泪,在他的面颊上干涸了,留下了印迹,配上他那张惨白到了极致的脸,十分凄惨。
苏承欢的心脏狠狠的揪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残酷的刑罚,残忍到了极致。她确实从一开始就纳闷夜鬼的口腔里为何会是那样一副景象,只是她万万想不到的是,事情的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她说:“夜鬼,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我知道我自己安慰你肯定是没有的,但是我想说,过去的那些痛苦就让它过去吧,活好当下。”
“活好当下?”夜鬼极为讽刺的仰头大笑,然后他用一种充满了悲痛的眼神望着苏承欢,说:“承欢,我已经死了,死了百余年了,如何活好当下?哈哈,而且,我在这世间唯一能够存留的,也只剩下我作为鬼魂的这一段日子里。
我当初躲避阴差,早已过了能够投胎的时机了。现在的我,只是生死簿上无名的孤魂野鬼罢了,我的结局是注定的,只有两个,要么继续作为鬼魂,在这幽镜里孤独下去,要么就是被捉鬼师给灭了,魂飞魄散。”
“我、我、我——”苏承欢张嘴老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鬼说的不错,他的结局早已注定了,只有两种。一种就是他只能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躲避那些对他穷追猛打的捉鬼师,与这幽镜的法力对他魂魄的吞噬继续抗衡下去,然后孤独的活着。另外一种就是,被捉鬼师给收服,打到魂飞魄散,永远都不会再存在于这个世上。
无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的结局,夜鬼最终的结局都是悲惨的。
夜鬼忽然笑了笑,笑容惨淡,他说:“最让我绝望的是,她来看过我一次。明明,我在大牢里受尽了非人的遭遇,痛苦的要死,度日如年,对她的恨意也日益增加。
可是,当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对她所有的恨意都不复存在了。有的只是害怕,害怕她看到我那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我随手抓了很多很多的干稻草,遮挡自己的脸,整个身体不停的后退,缩在了角落里。
那一刻,我的心里只有对她的爱和害怕她讨厌我的样子。我还记得她当时脸上的表情,是那种面无表情,冷到了极致的表情。
我感觉她当时看我,可能就像是在看一只死老鼠一样的平淡,可能她看到死老鼠的时候,也不会这么平淡。
我当时心里想了一万种可能,她为什么会来大牢里看我的可能性。结果呢,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她是来还我送给她的定情信物的。
她将那一支桃花银簪子扔在了我的面前,然后告诉我,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她当初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立了大功。可是,我现在只是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嫁给我,她只会被世人给耻笑。”
“夜鬼——”听到这里,苏承欢忍不住打断了他,她面色担忧的说:“夜鬼,别说了。”
夜鬼的唇畔溢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他说:“不,承欢,我要说。这些事深埋在我心里已经百余年了,我要说。”
苏承欢点了点头,“好。”
她能为他做的,也就只有倾听了吧。
夜鬼继续说:“她离开之后,我将挡在脸上的干稻草都扔掉了,像是发了疯一样,以那种爬行动物的姿态爬上前,捡起了那一支被她无情扔在地上的桃花银簪子。
我将那一支桃花银簪子搂在了怀里,哭了很久。我知道,那一支桃花银簪子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簪子,只是在灯会上,我随手买下跟她定情的,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啊!
我哭了很久,到后来,我实在是不想再受尽这大牢里的非人折磨了,我不想被他们当做畜生一样对待,于是,我就抓起了那把银簪子,刺入了我的胸膛。我死了,死于我亲手送给我挚爱的那一支银簪子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