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唯尘在S市只经停了一天一夜,他利用这个空档聚集了几位好友,地点安排在小酒吧。
小酒吧是临河而建的,在范唯尘印象中,它一直是没有名字的,这回来却看到挂了个木字招牌,上面刻着十七。它所在的位置正是这条路的十七号,老板可真是个懒人,范唯尘暗自吐槽着,好在小酒吧算得圆满了,开始有名有姓地活在这世上。
原先小酒吧的老板是莫亿年的邻居,但范唯尘不知道的是,这酒吧已经由曾经的主人全资转让给莫亿年,而酒吧的取名并非他如他想像中的那么随意和不讲究,它的门牌号与范唯尘代表国家队出场的球衣号是重叠的,算是一种纪念,意义特殊。
莫亿年喜欢这种凑巧的缘份。
小酒吧内已经营造出一片欢腾的情景,这一回,莫亿年没有抱着吉它坐在台上,而是特地为了给好兄弟接风洗尘,亲自忙前忙后打着下手。
张朗也是坐立不安,他是真想念范唯尘了,知道他今天会来,逃了一整天的课,早早就等候于此,只差见到了他后来个超级熊抱。
如今苏田变成了小酒吧的常客,每个角落都熟悉,她时不时抱着电脑坐在窗边码字,能从中午安安静静窝到晚上,虽然她的成绩至今平平,但对网文的热忱未曾变淡,她相信勤能补拙。
两位主角姗姗来迟,好在他们不似外人,深知范唯尘职业精神可嘉滴酒不沾,也就不叫嚣着迟到者罚酒三杯的规矩。
范唯尘刚踏进门口呢,张朗和莫亿年就迫不及待跑到门口去迎接,三个男人又是拥抱又是拍肩,你推我搡,叙旧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朝里走。
一坐下来,话题就是从马来西亚零比零逼平中国队这场比赛开聊的,最重要这是范唯尘代表国家队的首秀出场,值得探讨与铭记。
张朗异常兴奋:“前天晚上我们就在这儿看的比赛,老范你出场的那一刻,我激动得像个神经病,满酒吧乱蹿,给每张桌子的客人介绍你是我兄弟!老范你知道么,我打出生起,从没感到这么骄傲过,你的存在简直就是我这辈子能和别人吹的最大的牛逼了!”
莫亿年慢悠悠插了句话:“不对啊蟑螂,老范可不是你吹出来的牛逼,他是真牛逼啊!”
张朗闻言立马改口:“对对对!老范真是踏马的牛逼!来来来!咱们一起敬牛逼!”
范唯尘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吹得无地自容,苏田端起酒杯的同时劝说道:“哥们儿,咱们激动归激动,庆祝归庆祝,但请文明用语啊行不行!”
话虽如此,但张朗怎懂收敛,他面前坐着的可是活生生的国字号球员啊,何况这位国字号球员可是他最好的兄弟啊!
辛晴一直坐在一旁安静聆听,气氛太温暖,她时常咯咯直笑,笑声清脆悦耳,范唯尘偶然低眉觑她一眼,见了她流萤般璀璨的眼睛,他便抑制不住内心的躁动,仿如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砸中了他的心脏,他被强烈的幸福围剿着,无法脱身。
他们问了范唯尘许多背景离乡的生活状况,他有问必答,喋喋不休说得事无巨细,其中有许多辛晴所不曾关心过的细节,很多事听多了难受,她只好用喝苏打水吃炸鸡薯条遮掩情绪,她也听出范唯尘对于艰辛的那部分全是轻描淡写,对于取得的成绩也是轻巧地一笔代过。
只有辛晴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异乡的生活,只是为了坚持梦想,别无选择。
绕了一大圈后,三个大男人又将话题带到足球,聊得亢奋,以至于时间走得飞快也恍然不知,苏田则压低声音与辛晴拉家常:“我上次和他们在这里看球,提前发了你信息,怎么都不回?前两天没联系上你,我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又不敢朝你家里瞎打听,你究竟做什么去了了?”
辛晴凑近苏田,用只她听得出的声音告诉她实情:“我追去现场看比赛了。”
“我天!”苏田难以致信,语气如此平和的辛晴,竟敢一个人追去马来西亚,也是个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人啊!
之后,苏田追问了来龙去脉,她在这段“千里追夫”的故事中,听到了另一个人的音讯。
“你说你和问路男订了同一个航班,又同时延误住到了同一家酒店,最后到了吉隆坡还上了同一辆计程车去同一个球场看同一场比赛?这天下到底有没有这么巧的巧合啊?!你和他这是有点缘分未尽的意思呐!”
苏田神态夸张,引来范唯尘侧目,不料他问:“问路男是谁?”
辛晴狐疑,他不是在另一头聊得投入,怎么会参与进来她和苏田的话题?
苏田压根没多想,顺着话就说:“宁家宽!”
辛晴都来不及加以劝阻,事已成定局,徒留她和范唯尘愣在原处面面相觑,辛晴有些心虚得率先低下头,她禁不住范唯尘试探的眼神,哪怕她在这桩巧合上没有任何责任。
苏田并未意识到其实自己并不应该在范唯尘跟前提起这个人,她仍是兴致未减,继续挖掘:“那后来呢?”
“就完了啊,你当每天都有巧合大驾光临呢!”辛晴刻意将“巧合”二字加重了语气,范唯尘心知肚明,这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可他心里来回飘荡的是苏田口中“缘分未尽”这四字。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便是如此吧。
所幸苏田并非迟钝之人,似乎瞧见范唯尘自听到这个名字以后,心情比之先前沉寂了不少,便立即收了口。
“对了小辛,我表嫂打电话夸你来着,说你数学基础扎实,讲课耐心仔细,解题思路也深入浅出很有一套。她还话里话外透出,本来以为你是我同学,对你还不抱什么大希望呢!什么意思嘛,我好歹也是重点高中出来的人呀!”
这一回,范唯尘的心情更是一落千丈,脸上笑意全无,在座谁也不知道短短时间内怎么就风云突变,千载难逢的重聚竟以莫名其妙的微妙冷场而告终。
众人在十七门口相互道别,莫亿年问:“你是订的今晚的红眼航班?”
“对,今天就只能先到这里,我还得回趟家看一眼家人。”
莫亿年质疑这话的真实性:“你不是昨晚到的S市。”
范唯尘若无其事将视线转到辛晴身上,这一眼包涵的内容,聪明如莫亿年怎会不懂。
张朗垂着脑瓜子瓮声瓮气:“老范,我可真舍不得你走呀……”
范唯尘说:“谁不是呢。”
街头清冷,他们的对白里却尽藏温暖。
告别了大家,最后剩下辛晴和范唯尘坐在计程车的后座,两人一时相对无言,范唯尘擅自改了目的地,对司机报了辛晴的学校。
转而对辛晴解释:“先送你回学校吧。”
辛晴情急之下都习惯要抬手看表,每回这个时候她便恼羞成怒地骂自己猪脑袋,她任由手表坏了这么久,也一直没有去修也没有买新的。
“你赶时间得先回家啊,我晚点到学校又没关系!”
“就是好奇,想去看一眼你平日生活的地方。”范唯尘说得漫不经心。
既然范唯尘决心已定,辛晴便不好扫他的兴,下了车后,范唯尘在辛晴的带路下,先将她的行李箱放到了女生宿舍。
随后,辛晴走马观花似地带范唯尘在夜幕下的校园里散步,天寒地冻,范唯尘将辛晴的手裹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一到冬天她的手就捂不暖,这让范唯尘很是困扰。
范唯尘已经记不起他和辛晴上一次牵手走在校园中是何时,这样的认知有些糟糕,其实他们各自开始了新的生活,是彼此怎么都无法交汇的新校园生活,是只能从彼此口中得知的有限的生活。
正如辛晴未曾对自己提及过的宁家宽,只要她不说,他便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人,他能听说的,不过是辛晴愿意让他知道那一部分,这是他俩无力改变的现状,是缺憾所在。
这座校园历史悠久,保留着许多老建筑物,地方之大,足以是尚高实验学校的十倍,范唯尘失落地想,这一夜恐怕是走不到尽头的。
每路过一座教学楼,辛晴都会简短地对范唯尘介绍,他沉默地聆听,多想自己也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可转念他便骂自己虚伪,他曾经有过一个大好的机会与辛晴成为校友,但他为了实现有朝一日能去英国踢球的梦想,这个大好的机会则被他亲自葬送了。
范唯尘忽然打断辛晴不那么重要的讲解,几乎咄咄逼人般问她:“辛晴,你从未问过我一个问题。”
辛晴一时无从反应他何出此言,但她心里生出不祥的预兆,约莫是她与范唯尘愈发默契,她隐隐猜到范唯尘接下去会说什么,站在她的立场,她希望范唯尘永远都别将这话赤裸裸地说出口,毕竟她一次次为此与自己和解,可刺一直都在扎着她。
“什么?”辛晴唇色发白,路灯将她无辜且慌张的表情照得一目了然。
“我记得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对我来说,是你重要还是踢球重要。”范唯尘光明磊落将辛晴最忌讳的问题问出了口。
那一瞬间,范唯尘并不晓得,辛晴深切体会到心如刀割的滋味,她感觉到一种死到临头的惧怕,她视死如归般闭了闭眼,只求一了百了。
辛晴平静了一会儿,接过范唯尘的话:“这重要吗?”
“认识你还不到一百天的时候,我已经因你动摇过十多年来一直坚持踢球的信念。”
辛晴没法残忍地去反驳他,那结果又是什么,无非仅仅只是动摇过不是吗?谁还没个精神出轨的时候?难道就因为动摇过,她就该感恩戴德,还是该感到荣幸?
辛晴在心里愤愤不平叫嚣着,可说出口的话异常清醒与理智:“范唯尘,你是在国外过得不顺心吗?好好的莫名其妙说出这种话,不会是你想要落荒而逃的借口吧?”
一盆冷水浇灭了范唯尘周身的温情,他失声冷笑,原来他心里的轻重无所谓。
“我不是怂包。”继而他问:“你呢,你在这里好么?”
“好啊。”
“怎么个好法?”
“该吃吃该喝喝,就是成绩没法和从前比了,一落千丈,年底估计会挂科呢。”辛晴故意挑轻松的说。
“出勤率太低是么?明天开始,不用每天和我通视频了。”
辛晴怎么也想不到范唯尘会来这么一茬,这是在和她置气?
“为什么?”
“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你是,我也是。”
辛晴耷拉下脸:“随便你。”
“我们都别自欺欺人了,每天通视频就以为能拉近生活上的距离,真是太天真!”
“范唯尘,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大概是因为你一直都不认为我是这样不可理喻的人吧,而我如假包换,从来都是这样的,看清了本质,是不是让你失望透顶?”
“你别话里有话行不行?”辛晴真急眼了,临近分别,这一架真是吵得无从说起,她极力控制住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尽量不被范唯尘带偏思路,一时想起什么似的,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毫无芥蒂问他:“是在生宁家宽这个人的气吗?”
范唯尘被看穿了心思,顿时噎住了,说不出话来,这般别扭落在辛晴眼里就算是默认了。
辛晴落落大方道,这样形容宁家宽:“他不过是大千世界里的过客匆匆。”
范唯尘依然不解气:“不是未尽的缘分?”
“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了!”辛晴使劲拧了一把他的虎口,疼得他吡牙咧齿,这一页总算翻篇。
兴许是有了第一次告别的经验,这一回显得老练得多,范唯尘在女生宿舍下与辛晴吻别,两人眼里的含情脉脉清晰可见,月光皎洁,莫名增添了“良辰好景虚设”的凄切之情。
范唯尘走时对她说:“我不久再回S市来看你。”
辛晴记着他的话,掰着手指度日如年,范唯尘口中的不久,竟也已是来年的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