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夭折（一）
我透过她的发丝望去，骤然心头一惊——高答应！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往日的风姿，满脸泪痕，衣衫不整，只是一味地哭着，胡乱地叫着。我再低头看她手中的包袱——那不是包袱，而是一个婴孩。她的女儿，玉珍公主。
我隐隐间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将心一横，伸出手去摸玉珍公主那有些苍白的小脸——竟然比雪还要凉；我又慌忙地将手指放于公主鼻下……
“啊”的一声，我重重跌坐在地上，那种深深的恐惧瞬间震颤了我的全身，我竟半晌都动弹不得——公主已全然没有了呼吸，现在高氏手中抱着的，真真正正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迫近地直面死亡，即便那只是个看起来依然惹人喜爱的婴孩，可我仍是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凝结了一般，留下令人无限联想的阴森。然而高氏的叫嚷声旋即便令我回过了神。
“有人要害我的玉珍，你救救她呀，救救她呀！有人要杀她，就像杀我的胤禝一样！他们又来了，又来了！”
我虽害怕，却也不至于失了理智，我心知此时虽是刚过午膳，储秀宫后鲜有人来，但是挡在这路中间口中叫嚷着这些骇人之事总是及不妥的，我赶忙起身，想要将高氏扶起。
谁料此刻的高氏已然浑身瘫软，任我怎样拉扯都只是死死抱着怀中的玉珍，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我猛地一把扳过高氏的脸庞，直直盯着她那双暗淡无光的眼，一字一句地道：“高答应难道只心疼大的却不顾惜小的吗？玉珍没了，你还得保全你肚子里的呀！难道你想眼睁睁地看着这一个也夭折吗？”
高氏的眼睛霎时间有了一丝理智的光，她亦直直地望着我，若有所思般，片刻终是流出一行清泪，握着我的手道：“帮我，你定要帮我。”
我冲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叫她放心，便扶起她，踉踉跄跄地向芙翠轩走去。
进了高氏的卧房，我将她扶到床边坐下，便出门去唤来了两个宫人。
“你们可知此刻皇上在哪？”
面前的两个小丫头显然是不认识我的，但多半是见我穿着打扮的极好，便也十分识趣地，对我恭恭敬敬。一个梳着小两把的干净丫头答道：“皇上今天中午在延禧宫的定嫔娘娘那用的午膳，想必此刻正在午睡。”
“很好，”我赞许地点点头，吩咐道：“延禧宫在东边，离这儿远，你现在出发，到那的时候差不多皇上也该醒了。你见了皇上就说玉珍公主不太好了，请他过来一趟。”
“是！”那丫头一福身便匆匆退下了。
我再对着另一个丫头道：“你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平日里伺候公主和伺候答应的都请过来。”
那个宫女领了命也是片刻不敢耽误，一溜小跑地去了。
我吩咐好了外头的事，才走进屋内，将门窗都牢牢关好，又打量了一番，见外面再无其余宫人，这才回头望向缩在床脚的高氏。
此刻的她依旧抱着玉珍，神情木讷，满脸泪痕。我望着狼狈不堪、伤心欲绝的她，也不禁动容——半月前，太医刚刚为高氏诊出了一月有余的身孕，康熙自然是颇为欣喜，高氏的赏赐与祝贺一时间也如同潮水一般。然而不过半月间，真真是天翻地覆。
我虽是满心恐惧，倒也顾不上什么忌讳，慢慢地伸出手去，将玉珍从高氏怀中抱起，又轻轻放在她身旁的床榻上。
高氏并未抵触，只是一双眼睛依旧是死死盯着玉珍，好像稍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毕竟是公主死了，总不能一直搁在高氏房中吧，如今应该尽快稳定住高氏的情绪，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作打算。
我沉了沉气，正声道：“高答应，奴婢知道此刻您定是悲伤至极的，可是公主……不能一直秘不发丧。您须得稳定了心神，处理公主的后事啊。”
高氏猛地抬起头，狠狠道“我的玉珍是被人害死的，我不能让她枉死！”
“答应，这种话不可乱说的”我急切地打断了高氏，又向她身边凑了凑，小声说道：“我知晓答应必定不是信口雌黄，公主的死因确实该追查清楚，不过却不是当下最最要紧的事情。答应可曾想过，害你的人此刻定是盼着你丧失心知、言行无度，无论是您冲撞了皇上还是伤及了腹中胎儿，都是正中了那恶人下怀，遂了她的心愿了。”
这一番话高氏似乎很是受用，她终于收起了眼中的绝望与惊慌，沉思了片刻，继而眼眉一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狠狠道：“是良妃！”
“良妃？怎会？”
“怎么不会？她害死了我的胤稷，现在又害死了玉珍，连我腹中的孩子，她亦想一并除掉。”
十九阿哥夭折是，不是查出是东边养和殿的许贵人所为吗？怎么如今又变成了良妃？
我心中觉得蹊跷，便问：“答应可知公主缘何殒命？”
高氏颓然地摇了摇头：“无缘无故，今日用过午膳，我看她有些倦了，就哄她睡觉，谁知就再没醒过来。”末了她又补充道：“当年胤稷就是则这样没的，连太医也查不出是怎么回事”
我咬咬嘴唇，对高氏郑重道：“即便如此，一会儿太医来了，答应还是要让太医仔细地检查一番，不可疏漏。至于答应所说，是良妃害死了小公主，奴婢却想说，今日头午，一直到刚刚撞见答应，我都是与良妃娘娘一起，且不说娘娘她没有时机出去害人，单是她与我谈笑间轻巧自然的模样，亦不像是心中藏了如此阴谋。此事，奴婢希望答应不要莽撞，还是应当从长计议。”
经历了方才种种，高氏对我似乎颇为信任，虽还是疑心良妃，却也不再一味妄加猜测，对着我点了点头，便又重新陷入了沉思之中。
“那么答应，一会见了皇上，将如何叙述公主暴毙之事？”
高氏抬起头，嘴角微微抽动，强忍住眼中噙着的泪，道；“你放心，我只会说我看到的，不会自乱阵脚，妄加猜测。玉珍的死，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接着她话锋一转，试探着问道：“诺兰，你会帮我的，对吗？”
我微微一怔，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叫我有些措手不及。我望着高氏，当所有的愤怒与惊恐退去后，她的脸上只余抹不掉的深深哀伤——眼见着自己亲生骨肉在怀中死去，她此刻想必如万箭穿心般的痛。她不过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妙龄女子，却已再没了往日的朝气，顷刻之间仿佛老了十岁。我突然间有些想笑——人道生男生女好，不知男女催人老。任她高氏圣眷优渥又有何用？一儿一女的夭折恐怕已让他熬干了心血。而此刻，她却连伤心也是不能的——因她腹中还有一个孩子，她要保护他，为他活着。
对着这位伤心欲绝的母亲，我除过同情，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她既然信我，我又怎能拒绝她最为无助时的请求。
我对她郑重地点点头，道：“高答应放心，今日你既然遇上了我，许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不论何故，对稚嫩孩童下如此毒手，定是十恶不赦，天理难容，诺兰也不愿公主就这般枉死。当日高答应曾帮过诺兰，今日就算是诺兰回报与您，必定助你查明真相，找出元凶。”
高氏有一瞬的不解，似是在奇怪她何时帮过我，稍稍回忆了片刻，才突然想起，我所知之事竟是那日托她代为给八阿哥传话。
高氏闻此泣涕涟涟，边道着那般小事何须记挂在心，便感激地要屈身向我行礼，我连忙扶起了她，“答应无需如此，天下慈母皆令人动容，诺兰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我重重握了握高氏的手，顿了顿又道：“我估摸着皇上与太医都快到了，我不方便留在这里，你要切记，刚刚之事半句也不能提起，只说公主的事便好，千万不要失了心智。明日我自然会来找你。”
推门离去间，我这样突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对高氏道：“答应如今有孕，还是不要用这么浓的熏香才好。”
岂料高氏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有用熏香，我原本，就是体有异香的。”
“哦？”我略略有些吃惊，高氏竟还有这样的非凡之处。又向她福了个身，便匆匆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