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具尸体,一字排开,躺在县衙的院子里。谌师弈默然看着,没什么好验的,昨日她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这些只是些无辜丧命的可怜采药人。
假模假样地验了一番尸后,温芅将谌师弈的鉴定结果背了一遍,许得荣当即痛心疾首地开始责骂李捕头,三言两语间撇清关系,将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祝天韵也不戳破他,就冷冷看着他在那里演。然而,意外就在这时,猝不及防地发生了,那李捕头从始至终一句话没有说,却突然拔出刀来。众人看他拔刀第一反应是护住祝天韵,然而他却是自戕,只见鲜红的血溅出来,人已然没救了。
许得荣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但他迅速调整了过来,对着地上的尸体继续骂道:“这等残暴之徒,如此死法真是便宜他了。”
谌师弈及时握住祝天韵的手,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被愤怒填满的脑袋冷静下来:“樟城县令许得荣治下不严,有负皇恩,打二十大板并罚三年俸禄。”
这样的惩罚让许得荣心头一松,幸亏这位信王是个糊涂王爷,不然自己哪这么容易脱罪。强忍住内心的欣喜,他哭丧着脸刚要磕头谢恩。
“等等,”祝天韵却突然开口,许得荣心头一紧,“再加一条,终身不得离开樟城,不得升迁。”
这简直……这简直……许得荣深吸了几口气才绷住没让自己笑出来,果然是个糊涂王爷,这算哪门子的惩罚,这简直是天降喜事啊,有了信王这条金口玉言,他就有了一直待在樟城的理由。
祝天韵第一次觉得戴面具也是有好处的,至少现在,他隐藏在面具后面,可以肆意地将许得荣脸上那些个小动作尽收眼底。看来这位许县令是真的很想待在樟城这个弹丸之地呢。
那东山里隐藏的秘密,他可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许县令领完板子后,便跪在这大堂里好好反省反省吧,多抬头看看你头顶这‘明镜高悬’几个字。还有那日和李捕头一起去‘剿匪’的衙役们,显然都是知情的,未免也学这李捕头畏罪自杀,先关进大牢里,择日再审吧。”
许得荣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被“畏罪自杀”几个字给启发了,心中暗自打起小九九。
这样的结果自然不能服众,幸好谌师弈早有准备,在正式审判前,将告状的一众百姓都拦在了外头,而后更是将死掉的李捕头抬出去示了众。
唯一以为见过杀人的老者一见李捕头的尸体便激动得差点晕过去:“是他,没错,就是他!那日,领头追杀我们的就是他!”
众人群情激愤,对着死去的恶人吐唾沫,砸石块,全然忘了许得荣,再想起来是因为许得荣的惨叫。
“这……这好像是狗官的叫声?”有人疑惑。
谌师弈立刻解释道:“他不肯招,信王殿下便令人先打他一顿板子,然后关进大牢,等我们找到更多的证据再定他的罪。真到那一日,信王殿下定会公开审理,还樟城百姓和无辜枉死之人一个公道。”
“信王殿下千岁”、“信王殿下英明”的呼声中,众人都散了。
这一番闹腾,看起来许得荣没损失什么,其实他被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县衙的衙役几乎全下了大狱,散布在街道上的眼线们凡是想靠近县衙的也都被捉住捆了。
万事俱备,只等今晚。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谌师弈长长舒了口气,这种一环接一环,分饰多角的计算,真是太累了。
她这一叹气,可把祝天韵心疼得不行,那还舍得她再走路,一伸手将她拉上了轿辇。谌师弈其实挺惊觉的,一般人突然抓她早被她拍飞了,但被祝天韵抓多了,身体很可耻的熟悉了这触感,因此迟钝了一下,结果就让祝天韵得了逞。
“你这是要断袖啊!”她吓了一跳,做贼心虚地瞄一眼左右。
祝天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此刻她还是个小厮的模样。两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祝天韵认命地叹了口气:“算了,本王名声本来就不好,也不介意再多一个。但是看你这么累却不能做点什么,本王就很介意。”
还好,轿辇四周有帐幔遮挡,她努力把自己缩到祝天韵身后,开始快速地卸妆。温软的身躯不时碰到他的后背还夹杂着衣料悉悉索索地声音,祝天韵正襟危坐着硬生生坐出一头汗来,喉头忍不住动了动,这丫头……该不会在换衣服吧。
脖子僵硬着,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向后瞥去,竟真瞥见一段白皙的藕臂,吓得他一个激灵,这丫头居然真的在换装!
“想什么呢?”说话间,谌师弈坐到了他身侧,祝天韵赶紧侧目看了一眼,还好,是他想多了,她不过是摘了帽子,重新绾了发,而后将小厮外袍的袖子裁掉了一半,这样乍一看像是个女子半袖。
“你脸这么红,刚才想什么了?”谌师弈眯了眯眼。
祝天韵尴尬地咳了一声,忘了他家小姑娘内心住着个狐狸,是不是就伸出狐狸爪子来撩拨他两下。得亏驿站离得不远,没给他家小狐狸继续撩拨追问的机会。
一回驿站,谌师弈便麻溜地栽倒在床上开始补眠,祝天韵一脸无奈地替她脱掉鞋子外袍,盖好被子。
然后才出去,将绘制好的东山地形图分发给暗卫们,让他们分为两拨,一拨从后山绕过去,一拨潜入了他们住过的山洞,密切注意守在山中的侍卫。
先不要贸然动手,既然那些人会换班,那就等到晚上看一看。若是有换班下山的,那就由藏着山洞中的那一队过去将他们一网打尽。若是没有下山的,那更好办,说明他们就剩上山那点人了,那就直接扛上盾牌,两面夹击过去,直接将那群人包圆了。
暗卫们领命去了,一直等到亥时,潜伏在后山的那队人发现山中的侍卫情绪出现了躁动,看样子是因为换班的人没有来。温芅扯了扯嘴角,看来,今晚这场仗会比较容易。
于是一个信号弹放上天,趁那些人被信号弹吸引了目光的时候,己方这边拉弓射箭,轻轻松松便解决了几个冒头的。
守在山下的士兵见到信号,也开始扛上盾牌往山上攻。两方夹击之下,敌方很快便溃不成军,到最后更是直接投降了。
温芅不敢大意,将他们围在中间,让他们自己互相捆绑好后,还对他们用了王妃研制的特别迷药,见他们确实晕过去后才将他们暂时押在一边。
这群人都挪开后,温芅等人终于看见了他们守着的东西——那是个山洞,里头似乎很深,而且有各种奇怪的声音包括人声从洞中传出来,听起来还不少。
暗卫们面面相觑,温芅突然有点后悔不该将那群人都迷晕了,现在想逮个人问一下都做不到了,王妃的迷药据说会让人晕足两个时辰。
“拿好火把,我们慢慢地进去。”温芅毕竟也是见识过“地下销金窟”那么大场面的人了,这种怪洞还不至于令他望而却步。
暗卫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慢慢走进去,通过一段冗长黑暗的甬道后,眼前豁然开朗。暗卫们第一次体验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山腹竟被挖空了,里面的确有人,人还不少,只是都带着手铐脚镣。每一个人看起来都瘦骨嶙峋,皮肤透着久未见阳光的苍白。
见到他们进来,里面的人竟毫无反应,一脸麻木地重复着手中的工作,从他们身上几乎看不到一丝生气。温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不是害怕眼前这些毫无战斗力的人,而是这里的气氛给他一直说不清的恐惧。
“他们……他们是在采矿啊!”突然一名暗卫惊叫了出来。
温芅一愣,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因为大宁开国后,曾派人走遍了国土,将国土内所有可能会有金矿的地方都做了标记,就是为了防止地方官员发现金矿后隐瞒不报,私自开采。
忍不住上前两步,近距离去观察这些人所采的矿石,这一看他算是明白了,他们开采的不是金矿而是某种玉石。
这许得荣还真是胆大包天,私自采矿已然是死罪,他竟还抓了这么多无辜的百姓来奴役,看他们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可以想见他们在这里都遭受了些什么非人的虐待。
王爷说过,县衙里被当做流寇杀掉的采药人应该就是无意间撞破了东山的秘密所以才被杀人灭口的,他现在倒不觉得如此了。他觉得那些采药人更可能是最近一批被抓来这里做苦力的倒霉蛋,选择杀他们冒充流寇,不过是因为他们还没骨瘦如柴到这种地步罢了。
“将这些人带回去吧,小心些,别吓到他们。还有这些矿石,也带几块回去,这些可都是重要的人证、物证。”
此时的许得荣尚不知大祸将至,他正想办法悄悄潜入牢中,试图让那些衙役“畏罪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