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在皇帝期待的目光中,站在最前排的祝天韵出列上奏,请求带兵出征前往北疆扫清流寇。
皇上虽然嘴上还是如昨日一样说了些北疆危险之类的话,但最终话锋一转,称赞祝天韵文县一案中孤身深入虎穴,有勇有谋,实乃栋梁之才,若由他出马,必能荡平流寇,于是就这么愉快地同意了。
祝天韵跪下领旨谢恩之时,感觉到右侧投射来一道怨恨的目光,而有资格站在他右侧的只有太子祝佑杞。看来自己是彻底被太子记恨上了,也是啊,太子殿下费尽心思辛苦谋划出这么一个立功的大好机会也不容易,结果却被他半道给截了胡,不恨他才奇怪吧。
若是从前,看太子这么吃瘪,他这么仁慈说不定还会施舍些同情给这位倒霉侄子,可如今,他看着太子那副不甘的模样,只觉心中暗爽:让你小子惦记着我媳妇,活该!
皇帝了了这桩压在心头的大事,只觉得浑身轻松,仿佛年轻了二十岁,广袖一挥,愉悦地宣布退朝。
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祝天韵却不着急,故意落在后头,太子到底是沉不住气,从他身边走过时恨恨丢下一句:“王叔真是英勇过人,小侄就先祝皇叔有去有回,大获全胜了。”
祝天韵也不恼,慢悠悠接过话头:“那是自然,毕竟王妃武艺超群定能保护好本王。”
走在前头的祝佑杞脚步一顿,扭过头来看着他,目光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竟然要带师姐一起去面对流寇?”
“我带自己的王妃一同御敌有何不可?古有梁红玉击鼓、穆桂英挂帅,小十一文武超群,乃不可多得的将才,此番平贼定能大显身手,成为大宁朝声名显赫的女将军。”
祝佑杞定定看着他,似乎觉得他不可理喻,半晌才咬牙切齿道:“王叔当真是好英雄,躲在女人身后捞功的本领小侄自叹不如,想来文县也是如此吧?”
早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听的,祝天韵本也只是为了刺激他一下,可如今听他这么说,那股心思突然就淡了,因为觉得他很可怜。他和谌师弈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却根本不懂她,在追求谌师弈的战争中,这个人根本连与自己一战的能力都没有。
脚步因为心情的愉悦而显得轻快,祝天韵懒得再和他纠缠下去,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现在他只想赶紧回府,归心似箭大约说得就是他现在的心情。
祝天韵赶到家的时候,谌师弈还在收拾行礼,她从早上起来就在收拾了,但收拾到现在也没收拾出什么所以然来。之前祝天韵给她买了很多衣服,她都很喜欢,可是这些衣服也实在太小姑娘了。她可是要去剿匪的,又不是去逛街,这些衣服肯定都不能穿了。
见她站在床前发呆,那么专注连他进来都没发现,祝天韵心生好奇便也没叫她,悄悄走到她身后才发现她盯着看的是铺了一床的衣服。
“怎么了,这是?这些衣服不喜欢?”他突然出声,把谌师弈吓了一跳,手里捏着的衣服掉落地上,她连忙蹲下捡起来,非常宝贝的样子。
祝天韵这下明白了:“是都很喜欢,选不出来要带的衣服?”
谌师弈摇摇头:“我想买几件适合出行的衣服,这些都太小姑娘了。”说完见祝天韵笑起来,她皱皱眉,以为他要说什么:你本来就是个小姑娘、你就当去郊游、不会真要你保护我之类的话,却没想到,祝天韵伸手点在她眉心,问:“只要衣服吗?不需要一个趁手的兵器?”
一向反应灵敏、聪敏过人的谌师弈呆了呆,反应过来后,连忙道:“那我要一把软剑和一柄匕首。”语气急切,像是怕祝天韵会反悔。
“不如,我带你亲自去挑一挑吧。给你看看我珍藏的兵器库,如何?”说着牵起她的手,领着她一路往花园走去。
兵器库?谌师弈疑惑,她住进信王府也好几日了,祝天韵也随着她四处逛,这王府里的边边角角她可都走遍了,怎么不知道还有个兵器库。
最终,祝天韵带她走到了之前会见太子的那间会客间,谌师弈心中一动,便见他掀开墙上的挂画,露出画后大大咧咧不做伪装甚至也不曾上锁的暗门。推开门,祝天韵对她做个请的手势。
谌师弈迟疑着挪到门前,紧接着便被眼前所见震慑住了。未见之前,她还觉得祝天韵口中的“兵器库”多少有夸大的成分,但细细想来,这人虽然不太要脸,却一直是个实在人。
不说墙上和一排排兵器架上陈列的那些神兵利器,屋子正中的空地上数十个大箱子就那么敞开着,里面装满开了刃的刀枪剑戟,锋利的寒光令她不由地闭了闭眼。
“你这……这该不会是要造反吧?”谌师弈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笑,祝天韵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巴掌:“瞎想什么呢?这是我按照皇兄要求准备的。”
谌师弈眨眨眼,脑中飞速转过数个念头,终于恍然——她就说哪里不对,一个养出温菡和温芅这样忠心耿耿且武功高强暗卫的王爷,又怎么会是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闲散王爷呢。
“这件事应该是绝密吧?殿下您就这么告诉我没有关系吗?”
打断她笑嘻嘻地调侃,祝天韵郑重道:“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笑容还挂在脸上,谌师弈呆呆怔住,一瞬不瞬望着他。
“怎么傻了?这么感动?”祝天韵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调笑未完,谌师弈却突然身子前倾,来了个主动投怀送抱。
祝天韵被她撞得胸口一痛,嘴角溢出一抹无奈笑,慢慢将人环住:“我不过说句实话,至于感动成这样吗?小姑娘,你这是缺爱吧。我看看,别是感动哭了吧。”
埋首在他怀中的谌师弈没说话,只眨了眨眼睛,眼中那一抹心虚复杂的情绪便在几个眨眼中消散。再眨几下,眼角便泛起淡淡红色。
几乎是同时,祝天韵抬起她的脸,他们靠得那么近,近到她可以看见他眼中那个眼眶微红的自己。故作别扭的移开眼,她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问道:“那如果我有秘密呢?”
“那我就等你告诉我啊。反正所有的秘密,最终都要说出来的。永远不会说出来的秘密,对别人来说其实是不存在的。”祝天韵的回答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但仔细想想似乎这歪理也确实有些道理。
“好了,别傻站着了,去挑兵器吧。”似乎是看不得她这副呆呆傻傻的样子,祝天韵轻轻拍了她一下。
结果,口中说着“我就随便看看”的谌师弈一踏进门,便像掉进米缸里的老鼠,完全流连忘返,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最终,还是在肚子饥饿的叫声提醒下,才依依不舍地抱着挑好的兵器离开。
而祝天韵仿佛那为哄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除了没有皇位可以继承之外,非常有成为一名昏君的潜质。
出发那日,为了显示皇恩浩荡,送行的官员在宫门外黑压压排成一片,不知是皇帝有意安排,还是太子殿下心中不忿有意来找麻烦,总之为首那人正是祝佑杞。在谌师弈看向他的同时,他也向他们走来,浑身散发出来者不善的气息。
“王叔真是好兴致,剿匪也不忘了带上女人,小侄没记错的话,您从江宁府回来时也带了个女人回来吧。”祝佑杞故意将话说得模糊不清,果然身后那些大臣听了这误导严重的话语,皆是眼神微变。谌师弈简直可以从每个人眼中看出“纨绔”二字。
虽然她也会揶揄祝天韵有当“昏君”的潜质,但外人露出这样的神色她却是生气的,这大概就属于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但是,她克制住了没有表现出来,因为她知道这正是祝天韵想要的。这么多年,关于信王是个花花公子的流言是怎么来的,她稍微想一想便清楚了,再加上他明明特地为她准备了铠甲,但今天出发时却有特地嘱咐她穿一身非常“小姑娘”的衣服,祝天韵的心思她如何看不出来。
眼看着祝天韵兴趣缺缺的应付了祝佑杞几句,便翻身上马准备启程,她心念一转,干脆配合祝天韵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一点。无视了侍卫牵到自己身边的那匹马,她走到祝天韵身旁,将手伸过去。祝天韵早已会意,非常自然地一伸手将她拉上马,圈在自己身前,而后向面色铁青的祝佑杞挑眉一笑:“太子殿下不必远送了。”
身后响起送行的号角,祝天韵面色微沉,一时竟不知这声音是鼓舞士气的振奋之声还是催人赴死的催命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