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衙役慌慌张张地冲进来时,许得荣正一派怡然自得地品茶看书。
正是一个悠闲美好的午后啊。许得荣摇头晃脑地感慨,得知朝廷要派人来樟城助他清扫流寇,他便一直心烦意乱的,昨晚总算花钱买静,睡了个踏实觉。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他嫌弃地一眼扫过去,没有什么事情能打扰到他现在的好心情。
衙役扶着膝盖喘了两声,这才顺过气来:“大人,信……信王殿下到了!”
许得荣定定看着他,像是没有听懂这人在说什么,知道这衙役见自家大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扯着嗓子重复了一遍,许得荣手中上好的白瓷茶盏才非常浮夸地“哐当”一下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顾不上心疼杯子,因为门口响起了一声非常嘹亮的“信王殿下到!”
许得荣连忙起身,却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大人,您别慌,小心点。”身旁的衙役连忙来扶。
许得荣定了定神,其实他不是慌乱,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会因为一个浪荡王爷而心慌。主要是一切发生的太快,他脑子到现在都还是蒙的。怎么?那两个信王府的侍卫拿了他的钱却没把事情办好?还是信王觉得要来走个过场才好回去复命?
“下官许得荣参见信王殿下。”许得荣垂着头迎出去,纳头便拜。
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信王宣布平身,许得荣心中一阵忐忑却又不敢抬起头来看,只能自己胡思乱想。
“许县令莫非不曾接到圣旨,还是说对本王的到来非常不满?”不知过了多久,信王终于开口了,但那责问的语气又让许得荣的身子俯得更低了,连连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不敢?那为何本王一路走来,竟无人迎接?还是说这边是许县令的迎接上官的礼仪?”
许得荣跪伏在地,心思乱转,想着必是那两人没有将事办好,这锅断没有他一人独背的道理。干脆顺势拉那两人下水,如此信王也要估计自己的面子,于是咬牙道““下官该死,实在是因为……因为,下官以为王爷不会来了,故而没有做任何准备。”
“哦?这倒是奇了,不知许县令因何得出这样的结论。”
“下官这些日子幸不辱命,终于成功将流寇剿灭。昨日下官已经向王爷派来探路的两名侍卫禀明了此事,他们说既然此事已了,他们会如实回禀王爷,就不劳王爷特特来此地一趟了。”
许得荣如实说了,看起来瑟瑟等待,其实内心有些得意,如此,信王再要为难自己,便也会落个治下不严的名声。
然而,头顶却传来一声冷笑:“一派胡言,本王何曾派过什么侍卫来此。”
许得荣微微飘起的心被空中飞来的木棍狠狠击落,噗通一声沉进深潭,连泡都没冒一个。这次他是真的瑟瑟了起来、
“看来许县令是叫人给骗了,并非故意不敬本王,起来说话吧。”信王轻笑一声,大度地挥了挥衣袖。但这一声听在许得荣耳中简直是撒在他伤口上的一把盐,信王已经觉得他是个糊涂县令了吧。
可是,不应该啊,他明明认真看过那两人的腰牌,上等的玉质,上等的雕工,绝不可能是假的。而且,那两人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气势举止,那根本不是一般江湖骗子能做到的。
“王爷,下官验过那两人的腰牌,不似伪冒。”他大着胆子道。
“呵呵,看来许县令是不愿相信自己被骗了,本王明白,要直面自己的愚蠢,这很难。”虽然信王说出来的话不太好听,但听起来并没有生气,许得荣暗自松了口气,有听信王道,“你,将你的腰牌拿给许县令看看。”
话音落,站在最前头的侍卫解开腰牌递到许得荣手中。许得荣诚惶诚恐地接下来,定睛一看,果然与自己见到的不一样,只是却是那两人拿出来的无论材质和雕工都更胜一筹。
事到如今,许得荣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是他大意了,他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大胆的骗子,敢大咧咧来县衙行骗,而且还是冒充王府侍卫。真是打雁的被雁啄了眼,想到他昨日双手奉上的五千两银子,许得荣便一阵肉疼。
“是……是小人愚钝,被贼人蒙蔽了双眼。”许得荣双手将腰牌还回,语气谦卑可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心中的恨与不甘。腰牌的主人连忙接过,生怕他再用些力就要将自个儿的腰牌给撅断了。
祝天韵瞧他这样也是可怜,自然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之前拿给许得荣看的是温芅这等暗卫的腰牌,而如今给许得荣看的却是普通王府侍卫的腰牌。
“许县令也不必太过自责,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加小心便是。今日之事,本王不会怪罪你,许县令别太紧张了。”
听到这句明显缓和下来的语气,许得荣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下官该死,竟王爷站在门口说了这么久话,王爷快请进内堂稍坐片刻,下官这就着人安排住宿。”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抬眼望向信王,却见他面上带着一张遮住大半张脸的面具,银制的面具在阳光照耀下却发出森冷的光。许得荣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信王望过来,却没指责他抬眼偷看之举,反问道:“许县令听过兰陵王的故事吗?”
见许得荣茫然地点头,祝天韵突然大笑起来:“本王便如那兰陵王一般,生得太过美貌,不得不戴着面具。”
身后易容成他贴身小厮的谌师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论无赖和不要脸,这位信王殿下实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许得荣却是愣了一下,迅速想到了这位信王殿下稍显狼藉的名声,心中有了计较。
进屋之后,他好茶好点心地招待着,事无巨细地询问祝天韵的饮食习惯和住宿要求,却就是不提“流寇”二字。
终于,祝天韵觉得这太极实在打不下去了,便轻咳一声结束了这为时一盏茶的尬聊:“许县令,本王此番是奉旨前来镇压流寇的,不知这流寇……”
“劳动信王殿下大驾,下官真是该死,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匪徒,却不想这层层上报的过程中竟被层层夸大,传到圣上耳中竟成了流寇攻进城中少啥掳掠,这实在是危言耸听。”
“哦?如此说来,樟城流寇并不严重,等等,本王似乎刚刚听见许县令说了一句,流寇已经被剿灭?”祝天韵装出一副这才想起来的样子。
许得荣连连点头:“正是,当日只是一小股流寇混入城中欲行劫掠之事,但很快便被发现,本县的衙役与之交锋后,他们不敌仓皇逃窜,本县担心斩草不除根会遗祸,因此差了县衙中武功高强的李捕头带人追了上去,昨天,李捕头终于凯旋而归,流寇已被一网打尽。”
祝天韵听他避重就轻,甚至连流寇的尸首也不提,看来真是觉得他好糊弄。“这位李捕头当真是位英雄人物,可否唤来让本王一见?本王回去要如实禀报师兄,重重地赏赐提拔他。”
果然这位草包王爷没有问起尸体,许得荣心中暗喜:“能得王爷看重是他的福分,下官这就让人去请。”
很快,李捕头领命前来,高大伟岸的身躯往堂中一戳,屋子都仿佛暗了三分。祝天韵还是第一次见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怎么觉得这位李捕头看起来更像是个会使五环大刀的土匪呢。想着,眼睛往下一瞥,嚯,这位用的还真是五环大刀。
他正胡乱想着,身后的谌师弈却忽然开了口:“李捕头,我家王爷很欣赏你,有意带你回王府效力,你可愿意?”
“正是,本王最是惜才,你这一身本事放在樟城这个小地方实在的浪费。”虽然不知道谌师弈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本着“媳妇儿说的一定都是对的”的原则,他立刻符合道,说着还非常纨绔地看了许得荣一眼,“许县令不会觉得本王在和你抢人吧?”
许得荣连连摆手,李捕头却瓮声瓮气地拒绝了:“卑职不愿意,卑职自小长在此地,樟城虽小却是卑职的家,卑职习惯了此地的生活,不愿远离故土。”
这理由非常有理有据,看来此人并不如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粗人。
“既然李捕头这么说了,本王也不好强人所难,既然李捕头无意升官,那便赐李捕头白银千两吧。”祝天韵轻描淡写道。拿从许得荣处骗来的钱,赏赐他的下属,祝天韵果然是不要脸届的始祖。
趁着李捕头谢恩,他顺口道:“不知李捕头可曾将那些流寇的首级割下,似这等罪大恶极之人,就该将首级挂在城门上示众。”
“王爷说的是,卑职这就去割。”李捕头怎么也没想到祝天韵挖的坑在这里等他,一听这句,祝天韵做出诧异神情:“咦?难不成李捕头是将那些流寇的尸首带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