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衍和尚双手合十稍稍垂着眼，一身僧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其周身隐隐翻出佛光背后凝聚出了一个比他还高上不少的金莲虚影，莲花花瓣层叠脉络清晰，随灵气汇聚而愈发凝实。
那是常玉音从未见过的恐怖气息，不由瞪大了眼盯着那个莲花虚影后的背影兀自愕然。
这和尚竟然藏得如此之深，两年来常玉音从未见过他真正的出过手，还以为只是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只会讲经说法的和尚，一心一意地保护人家，却不想这家伙不过是一直藏着掖着而已。
常玉音无声一笑，和尚居然瞒了她这么久，不过为了保护她而站出来确实足够让人惊喜。
那道士也不甘示弱，迈着罡步掐出指诀，一个个动作竟也有几分气势，但与相对安静的无衍和尚相比即便是步法玄妙却还是少了几分气势，应了那句一动不如一静。
道士剑指向无衍和尚面门而去，无衍和尚只是低吟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即蓦地抬掌，凌冽掌风竟是硬生生将道士给逼退了去。
好强！常玉音在心中惊叹，方才那一掌若是拍在自个儿身上，她怕是连人形都维持不了了。
那道士似乎也惊讶于无衍和尚的实力，脸色赫然阴沉下来，冷声喝到：“和尚！贫道无意与你动手，但你既是出家之人，当真要为了妖物毁去自己吗？她可是只妖！”
无衍和尚维持着出掌的姿势，随即缓缓地屈肘收手再度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道长也是修行之人，何故不知诸恶莫为一词？降妖除魔也该在情理之中，道长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枉为修行者！”
这个宛若奇葩一样的道士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常玉音叹息，身上的伤已经在灵气的修复下逐渐恢复，好在无衍和尚方才出手的及时，否则恢复的应该也没那么容易。
道士再度被无衍和尚堵得说不出话来，想要动手又好似忌惮无衍和尚一般，迟疑半晌，遂一改之前那正气凌然的模样，恶声恶气地说道：“与妖为伍！等着自掘坟墓吧！”
话落，那道士竟然转身便走，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之态。
对于道士留下的狠话，无衍和尚只回以淡淡一笑，想来那道士也不是个多么正派的人。
若真是个仙风道骨的道长自是该有慈悲之心，虽然道与僧偶尔会有意见上的分歧，但最终都是希望事情往好的一面发展，而非一味地以斩杀作为某种手段。
哪个德高望重的道长提倡遇见个妖就杀了人家？无非都是希望将其引入正道。
否则怎会有那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既然犯了错的人都能有机会改正，没犯错的人更不该受罚。
无衍和尚回身蹲在常玉音面前，稍稍皱着眉丝毫不掩饰其担心，轻声道：“女施主，可还好？”
瞧着常玉音渐渐恢复的脸色，无衍和尚知道那点伤不足以要了她的命。
可是这人虚弱的模样也实在看得他揪心般的不舒服，只恨自个儿出手晚了。
常玉音不懂那和尚眼中的后悔是从哪儿来的，却也知道眼前这人是在担心自己，苍白的脸颊亦浮现浅笑，道：“好得很呢，倒是你这和尚，藏得不浅啊，居然那么厉害！！”
“这个时候，女施主竟然还有心思关心这个。”无衍和尚失笑，却也安心了几分。
他几乎不敢回想看见常玉音受伤的一幕，更不敢想如果今日他不在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视线触及无衍和尚唇角的笑意，常玉音也松了口气，随即笑道：“我为何没心思关心你的实力？若非今日，我还不知道你竟然这般厉害呢！不过刚才那个道士……可能脑子有问题吧。”
提起那个道士，常玉音的表情可谓也是精彩万分，任谁摊上了这天降横祸怕是都心情复杂。
好好在路上走着就莫名的被追杀，常玉音觉着大抵是她上辈子杀了人家全家吧。
瞥见常玉音那精彩的表情，无衍和尚眼底蓦地略过了一瞬杀意，低声道：“日后不会了。”
可常玉音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无衍和尚方才眼中一闪而过的那一瞬杀意，不由愕然。
无衍和尚一向是个合格的佛道弟子，满口善哉心怀慈悲，哪怕是有人不信他甚至恶言相向，无衍和尚都未曾对人家翻过脸，就像是老好人似的，无论你如何对我，我都希望你更好。
这还是常玉音第一次在这个和尚的眼中看见杀意，原本不可能出现的表情如今却真真切切地出现了！他居然因为她而想要杀人吗？常玉音有些不敢置信。
无衍和尚仿佛也察觉到他方才有了不该有的心思，表情瞬间变了，拧着眉头低声道：“罪过罪过，小僧当真是被气昏了头，不过那道士也不是什么正经道士，大概只是装出正义一方的模样。”
常玉音知道无衍和尚的罪过是在自我忏悔，这样一个大好人出现那种情绪的确会有罪恶感吧。
但这本就不是无衍和尚的错，常玉音试图安抚道：“是啊，又不是你的错，是他有病！”
“……所以小僧才说罪过，与病人动武，当真是小僧之过。”无衍和尚说得一本正经。
常玉音忍不住被这和尚逗笑，他总有办法把很严肃的事情转向另一方面去。
因为常玉音受伤的缘故，无衍和尚随便在附近借了个妖怪洞穴来给常玉音休养。
常玉音只道自个儿上的不严重想要继续赶路，最后却在无衍和尚冷下来的脸色中妥协。
她养还不行吗？非要用那种近乎杀人的眼神瞧她，谁让这和尚那么厉害，她又打不过。
常玉音窝在洞穴深处暗暗腹诽，早知他那么厉害，何须她日夜担心保护？？
但那日后常玉音发现无衍和尚打坐念经的时间明显增多，只要是没事的时候，无论白天还是晚上，无衍和尚都会坐在洞府门口处，盘腿而坐捻着佛珠还一直在念佛经。
夜幕夕沉，常玉音眸色复杂地瞧着洞口处盘坐着的身影，他几乎在那坐了一整天了。
这些日子无衍和尚的表现明显不对劲，但是常玉音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总觉着他有心事。
“和尚？”常玉音试探地开口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可无衍和尚却没有丝毫反应。
见状，常玉音轻叹口气，和尚这些天是怎么了？常玉音隐隐觉得或许和那天的道士有关。
眸色复杂地瞧着和尚背影，和尚是佛家弟子却动了杀念，常玉音不懂所谓信仰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为何无衍和尚要去信仰他的佛，如果说他的信仰让他陷入痛苦自责，那还不如不信。
“和尚，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你就算念再多的经又能怎样？你想成佛吗？”常玉音问道。
无衍和尚总算是有了反应，转过头看着常玉音，启唇问道：“女施主究竟想要说什么？”
若是无衍和尚肯放弃他的佛，或许他们就能够在一起，常玉音忽然看见了希望。
她不愿坏了无衍和尚的修行，本以为无衍和尚心如磐石不可动摇，可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常玉音决意赌一把，抿唇良久，斩断最后一丝犹豫，方才在一地寂静中轻声道：“无衍和尚，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想成佛吗？成佛又为了什么？”
无衍和尚同样沉默良久，像是在思考常玉音的问题，随即一板一眼地说道：“小僧是个和尚，自然是想要成佛的，至于成佛的目的，自然是希望能度化天下苍生。”
说的真伟大，常玉音都有些不好意思让无衍和尚放弃他的信仰了，可事实或许并不如此。
常玉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往前走了几步垂目道：“你连自己都度不了，还谈什么苍生？”
无衍和尚闻声稍稍偏头，用眼角余光看着常玉音，在昏暗夜色下侧颜近乎完美，露出了略尖的下巴，沉声道：“女施主想要说什么直说就是，为何要拐弯抹角地贬损小僧？”
常玉音苦笑，原来无衍和尚觉得这话是在贬低他吗？不过听着好像也的确是那么个意思。
“我已经直说了，是你一直不肯回答我的问题，你在逃避我的问题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吧？”常玉音说的没有一丝犹豫，甚至用了肯定的语气。
无衍和尚那张嘴她从来都说不过，要是无衍和尚真的有话反驳，便不会一直这样顾左右而言他。
想到这些的常玉音忽然有些感慨，看来她这两年的时间不白费，至少对无衍和尚甚是了解。
无衍和尚再度沉默，少见的不再开口反驳，垂首不知在思量什么，那捻着佛珠的手一动不动。
见状，常玉音复又道：“和尚，如果你真的对你的佛那般坚定，在我问出这些话的时候就该站在你的佛那一面来反驳我，但是你自己都犹豫了，所以你的佛并非你的全部世界，我说的可对？”
在这个时候无衍和尚的沉默成了常玉音最大的动力，因为这代表着她还有希望。
无衍和尚仍然缄默不语，常玉音轻笑了一声：“和尚，既然你的所有并没有给你的佛，可否给我？”
此言一出，无衍和尚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随即便是一声呵斥：“胡闹！小僧乃出家之人，女施主难道不知小僧早已经六根清净四大皆空？此言小僧便当做从未听过！”
常玉音一急，小跑绕至无衍和尚正面，瞧见了那和尚紧皱的眉头，反驳道：“六根清净？四大皆空？若是之前我还能信你，可那一日你眼中的杀意又作何解释？难道和尚也会想要杀人吗？”
“那是个意外！”无衍和尚高声争辩，遂又反应过来这句话反倒像欲盖拟彰，脸色更加不好，眯着眼道：“小僧确有不妥之处，自当改正，我佛慈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想来若小僧潜心忏悔，我佛也定不会为难于我。”
常玉音却是一声冷笑：“和尚，你这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你真的只是做错了这一件事吗？或者说你真的能改正吗？有些东西不是你说割舍就能割舍的掉的，若真如此，世间哪还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一个个的都成仙成佛去了，谁还愿意留在这尘世间受苦遭罪？？”
“……小僧以前倒是从未发现女施主说起话来也如此的牙尖嘴利。”无衍和尚叹了口气，认命地不与常玉音做争辩。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常玉音面前认输，搜肠刮肚竟都找不出词来反驳。
“跟你学的。”常玉音也用开玩笑似的语气道，遂又缓和了语气，轻声道：“和尚，我没在跟你开玩笑，也不是什么贬损你，我只是在说事实而已。我不需要你放下你的佛，但我想要问问你，除了佛，你的心里还能不能再多一个我？”
无衍和尚微张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终也只是叹息道：“小僧的心中有佛，自然也有女施主，不仅如此，还有天下的苍生。”
“可我不想做天下苍生中的一员！”常玉音一急，遂又道：“我不在乎你的心里都有谁，有你的佛还是有天下苍生，我只想要在你心里有一个特殊一点的位置就好，你明不明白？？”
无衍和尚抬目直视着常玉音，未曾开口，可那眼中却分明写着：明白，却不行。
“小僧都明白，倒是女施主，不明白小僧是个出家之人。”说罢，无衍和尚便闭上了双目，仿佛是心无旁骛地继续念叨经文。
常玉音退了一步，苦笑了一声，道：“……我都明白，真正不明白的人，是你啊，和尚。”
言毕，常玉音也不再多做纠缠，转而便向洞穴内走去。
在与无衍和尚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无衍和尚忽而道：“待小僧将女施主送回家，便会即刻离开，女施主日后便留在家中，莫要跟随小僧了。”
常玉音的脚步赫然僵住，这是想要与她分道扬镳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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