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鱼雁的到来让姜绾知道她活不了多久了,但与之相同,那些生不如死的折磨也就要就此结束。
“姜绾啊,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傻呢?本宫其实也就是想瞧瞧你愿不愿意供出那个男人罢了,却没想到即便是到这般地步,你也不愿意透露半分有关李钰的消息,哦对了……你也不知道,他其实不叫李钰,他的名字叫……李云舒。”韩鱼雁的语气仿佛是在叹息,但更多的仍然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李钰,字云舒,合起来……便是李云舒。姜绾苦笑,其实他们早就算计好了,就算是自个儿招认了李钰,豹房内页没有这个人,这根本是一个针对自己而设下的死局,无论如何都必死无疑。
韩鱼雁垂下眼,眸色带着疑惑瞧着姜绾,低声道:“不过本宫也想知道,你为何不愿供出他来?姜绾,你应该早就知道这个死局中,李钰也是一颗重要的棋子,哪怕沦落至此,你也不愿负他?”
姜绾的身子已然油尽灯枯,积攒了些许的力气方才撑起身子靠墙而坐,后仰头抵在墙壁上,呼吸急促又微弱,小声地开口:“大概吧……我不懂喜欢是什么,还没来得及了解,但我想他好好的。”
姜绾的确还没有仔细地去了解情爱到底是什么,一切不过是从心而已,明知道这场死局中李钰时至关重要的棋子,姜绾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护他。也许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姜绾和刘怜在一起太久,甚至于许多东西都是从刘怜身上学到的。而这其中,便囊括了刘怜对皇上那近乎卑微的爱。
韩鱼雁只摇了摇头,目光中染上了惋惜,轻声道:“姜绾,你的确不懂,喜欢这种事情是两个人的事,你自以为对李云舒付出了真心,可李云舒却不这么认为,如此,你的真心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这话说得直白也残忍,姜绾早已结了痂的心脏再度活生生的被剖开,鲜血淋漓痛到几近窒息。
在这一瞬间,姜绾忽然发觉韩鱼雁变了,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嚣张而又放肆的大小姐,眼前的韩鱼雁满身华贵气质出众,脸上得意不见只剩下了叹惋,在二女视线接洽的那一瞬,韩鱼雁脸上带了几分可惜的神色道:“别这么看着我,人总要学会长大,尤其是在这个地方,幼稚下去只会害死自己。”
没错,韩鱼雁长大了,在这豹房之中也正如深宫一般,被逼着摒弃了所有的任性而学会内敛。
姜绾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她能和韩鱼雁如此心平气和的讲话,更加想不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姜绾便又没了力气,开口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以沉默来再度积攒开口之力。
见姜绾沉默,韩鱼雁也知晓这些日子的折磨让姜绾筋疲力尽,尽管这一切也出自自己的手笔,韩鱼雁没想着推脱,只道:“你恨我也好,我不否认我做的一切。但姜绾,既然都到了今天,想来你自个儿心里也都清楚,若是刘怜肯助你一臂之力,皇上未必不会真的成全了你,可惜了,你那主子却在皇上面前摆出大义灭亲的作态,置身事外不说还求皇上严惩,姜绾,你不觉得你很失败吗??”
失败吗??姜绾有些迷茫的在心中自问,却又无奈一笑。韩鱼雁说的没错,自己这一生的确是失败,若她也如那些女子般费心去讨皇上欢心,若她没有轻易将全部的信任交付于刘怜,若她……没有喜欢上李钰,就不会落入今日这般境地。说到底,姜绾方才蓦然发觉最要怪罪的人竟然是自己。
韩鱼雁瞧了半晌,见姜绾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抿了抿唇,随即莫名的冒出一句:“他不值得。”
连韩鱼雁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只是瞧见如今的姜绾,韩鱼雁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感觉,原本她觉得自己应该得意或者愉悦,再或者有成就感,但如今韩鱼雁知道姜绾很快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却忽然间就没了什么感觉。皱了皱眉头,随即转身而去,只留一句:“带他进来。”
也许只有见上一面,姜绾才会明白她的感情有多可笑,左右人之将死,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姜绾以为韩鱼雁只是过来嘲讽自己一番罢了,却没想到说了这些话便转身走人。不值得吗??时至此时姜绾已经开始动摇,她本来以为只要喜欢,那么无论怎么样都是值得的。可现在姜绾重新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为了那个把自己害到这步田地的男人,她的那份爱真的……还值得吗?
又听闻韩鱼雁的最后一句话,姜绾不由稍稍睁开了眼,入眼便是那让她不知是爱还是恨的男人。
“李……钰,不对,李云舒。”姜绾低笑了一声,相见来的太突然,可姜绾却没了什么感觉。
因为她看见了那男人眼中的厌恶,不似往常一般带笑,充斥着阴森杀意,满目阴翳之色。
触及那样的眼神时,姜绾还是心中一痛,可这个时候的心痛与这些日子所承受的折磨相比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姜绾曾想过再见李钰时只想把一切都问清楚,可现在真相如何已然不重要了。因为姜绾最想要问的一个问题已经得到了结果,甚至在看到李钰的一瞬间,姜绾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以为你会有很大的反应。”李钰先开了口,看着姜绾的表情仿佛瞧着垃圾一般的嫌恶。
姜绾觉得好笑,新伤叠旧伤甚至没了指甲的手掌覆于小腹处轻轻摩挲,至今她腹内便只剩下了这个孩子是属于自己的,也是干净的。无论这孩子生父是谁,至少孩子在她肚子里。又听闻李钰所言,且不说她还有没有力气大闹一场,就算是有,她又该闹什么?质问李钰为何骗她害她??
“不重要了,我只求一死。”姜绾开了口,声线嘶哑难听。那些所谓的真相只会让自己再痛苦一次。姜绾在逃避,她一点都不想知道李钰欺骗自己的理由。因为她明白一旦听了,只会更痛苦。
当一个人承受了太多痛苦的时候,她会选择对这些麻木,继而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感觉。但更多的人是会加深对痛苦的恐惧,从而想尽办法地远离所有痛苦。而姜绾恰恰是后者,但求一死。
但李钰恰恰不愿意放过姜绾似的,低沉着声音道:“其实我本来只想捉弄捉弄你的,可你们做的太绝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与娉婷自小一起长大,她入宫后我不得已做了侍卫只求能离她更近一些,可你们居然逼死了她!我知道是娉婷先找惹了你,可逆不是活的好好的吗?为何却要她死?”
李钰的话字字都好似是利剑一般扎进了姜绾的心口,疼的近乎麻木的心却还是能感觉到痛感。
原来竟是如此,李钰时沈娉婷的人。姜绾不由得想到他们决定离开的那晚,李钰曾说家中有亲人过世,说的大抵便是那位‘自尽’的沈娘娘了吧?为什么要害死沈娉婷?姜绾觉着这问题真是问错了人。也许他都没发觉自己这番话都是解释吧,既然做了又何必摘清自己呢??姜绾缓缓地勾起了唇角,轻笑一声:“别给自己找那么多的理由,喜欢本来就是自私的,承认吧,这都是你的私心。”
爱情这东西的确是自私的,正如同李钰一般。尽管他觉得自己理由充足,可那些理由仔细想来根本算不得什么理由。沈娉婷那晚的确是想要了姜绾的命,不过是因为姜绾命大才没死在冬日寒夜罢了。难道说一个人想杀你,可他失手了反倒受了伤,一旦他恢复过来就会继续追杀你,而这个时候你应该因为自己没有死就放过那个人一马??显然不可能的。更何况,姜绾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人又不是姜绾弄死的,李钰却把一切怪罪在了姜绾的身上。姜绾不知怎的忽然间就想通了很多事,豁然开朗一般。抬眼瞧见李钰更加阴沉的脸色不由笑了笑,又道:“你其实在自责吧,没能力保护心爱的女人,甚至连为她报仇都做不到,你扳不倒刘怜,就只能拿我下手。呵……你不觉得你自己可悲吗?我受尽折磨又如何?沈娉婷也活不过来,而你也永远没办法替她杀了真正的仇人!”
这个男人不爱自己。姜绾闲杂非常清楚了,甚至于姜绾觉得这个男人都不值得自己去爱。韩鱼雁刚刚说得果然没错,自己自以为的爱情其实在李云舒眼中一文不值,甚至被他当做伤害自己的手段。也是此时,姜绾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如果一个人不爱你,那么你的爱就变得毫无价值。
也许临死之前才看的透彻,姜绾觉得这仿佛是一次用生命来上的课。什么爱一个人就可以为他付出全部,什么不求回报只要能喜欢就好。姜绾发现自己和刘怜都是一样的悲哀,只是自己如今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罢了。在爱上别人之前,也要懂得如何不爱。这个时候明白还不晚,至少没死。
如果还带着对那个男人的爱而死,那姜绾才是真的白活了这一场。蓦然想起方才韩鱼雁临走时的话,姜绾现在终于认同了,没错,李云舒不值得。姜绾抚着自个儿的腹部,可下腹却蓦然传来一阵剧烈绞痛,一股暖流自腿间涌出,姜绾身上的衣料早已经破碎不堪,鲜血不多时便在其身下汇聚成了血泊,不光是姜绾,连李云舒都吓了一跳,他还什么都没做,这些鲜血从何处而来??
但姜绾知道,她的身子这般虚弱,定然是保不住孩子,如今这孩子不过是先一步而去罢了。
剧痛让姜绾歪倒在了地上,夹紧双腿双手捂着下腹死咬着唇,低低地道了一句:“孩儿…莫要怪娘亲护不住你…你先走一步,娘亲随后便至。你我母子连心,待娘亲大仇得报,便与你同行!”
在孩子从姜绾腹部消失的那一刻,姜绾的恨意便达到了顶峰。这孩子出现的过程让姜绾痛苦,可这与自己的孩子并无干系,孩子是孩子,母子连心,姜绾自然是真的心痛。再联想到这些日子自己为了这男人而受的屈辱,姜绾不得不恨。转过头,瞧向了满脸诧异而又逐渐变为嘲讽的李云舒,姜绾虚弱而又低缓的笑出了声。是很可笑吧,直到这个时候自己才知道恨,恨自己,也恨这个男人。
眼前闪过银光,颈部肌肉被划开,鲜血蓦地喷涌而出。姜绾的视线模糊,最后瞧见的便是李云舒嘴角的狞笑,意识一点点的散去,耳边还残留李云舒不屑的哼笑:“报仇?去阴曹地府报仇吧!”
呵,人在做天在看。姜绾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在心底苦笑,他竟亲手杀她。想她姜绾这一世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无非是瞎了眼爱上你罢了。
你的十里红妆,从来不是为我而许,原都是轻信了你,自作多情罢了。
李云舒,生生世世,我都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