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桌上的煤油灯渐渐燃尽，两人只是小睡了一会便醒了，昨晚的一切就像一场混乱的梦，而这场动荡迷离的梦还将在所有人的生命中延续。
婉如被陆明宇强壮的臂弯紧扣在怀里，心脏咚咚咚的跳着，既幸福又矛盾。
“你昨晚吓死我了。” 他在她耳边轻语。
婉如只是闷嗯了一声，有些思想不集中。
“你怎么了，不会又后悔了吧？又想逃？又想抛下我？” 他急着撑起身子，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
看着他颈项上垂着当年自己送给他的护身符，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还残留着他的血迹的项链，她红着脸微微笑了。
将他的脖子轻轻拉下，吻了他一下说道：“我死都死过了，还要跑哪去？你总说我傻，其实你才傻，我什么时候想过要离开你的？每一次离开，都是迫不得已罢了。”
陆明宇将她紧紧拥住，叹了口气：“婉如，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抬起头，眨了两下星眸又说：“没想到我们的洞房花烛竟然发生在这样一个狼狈的情况下，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正正式式的婚礼和新婚之夜的。”
婉如有些无奈伤感的勾起嘴角：“别说这个，我不奢望。”
暗弱的光线里，他俩肌肤相亲，彼此间的体温和气息都是那样的诱人，让他全身的血液急速蹿流，忍不住，他再次从她耳根一路亲吻着她：“你不奢望，我奢望，我可不要一辈子和你偷偷摸摸的，我要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 他嘴角一勾坏坏的说：“睡觉！”
一想到陆明宇英气逼人，雄姿勃发的样子，婉如羞涩又甜蜜的笑了，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
陆明宇笑着亲了她一下失望道：“外面还躺着一堆死尸。趁天还没大亮，我先去处理那些麻烦事。你如果累就再睡会儿，如果起床的话就给虎子看看伤的重不重，它昨晚救了我一命，可是大英雄呢，我以后得好好训练它。专门保护你，也看着你！”
“看着我做什么？”
“看着你，不准你跑掉，也不准有别的男人勾搭你！”
婉如朝她撅撅鼻子。
陆明宇边说边翻身起床，找了套干净衣服穿了，又为婉如拿了一套干净衣服放在床头，说道：“你昨晚泡了那么久的水，别着凉了。”
婉如有些依依不舍的拉着他的手，放在脸上笑道：“没想到土匪头子那么细心体贴。”
“我的好处还多着呢，谁叫你不肯嫁给我，后悔了吧？” 他斜睨着埋怨她。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后悔了，我忏悔，行了吧。”
陆明宇微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婉如担心虎子的伤势，也不再多睡，起身穿好衣服，将头发高高束起，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走到狗窝旁为虎子检查伤势。
陆明宇脑海中还想着霍祖辉被自己连开三枪，倒卧在桌子上的惨样，没想到开了门，厅里已经被打扫干净，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只是地上有些水渍，显然是被人擦洗过了。
略一吃惊，还未定神，李富川和吴大兰已经前后脚走进来，两人都是疲惫不堪，但嘴角都带了一丝笑意，上下打量着陆明宇。
李富川上前道：“少爷，怎么不多睡一会，外面这些事我们处理就行了。”
陆明宇看了看屋内的婉如，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手笼在唇上，轻咳了一声。
李富川笑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早该这样了。”
陆明宇红着脸笑笑，摆摆手：“这事以后再说。对了雅兰怎么样？”
李富川收敛了笑容，摇头道：“唉，少爷，说出来你别难过，这里离医院实在太远，路又难走，在路上孩子就没了……”
吴大兰叹气道：“是怪可怜的，流了很多血，现在在医院吊针，谢妈陪着……”
李富川接着道：“我不放心你，就给他们留了一笔钱，和吴大婶急匆匆的赶了回来。我在路上就猜霍祖辉那老东西要使坏，担心的不得了，好在一回来看到你已经把着老东西结果了，才放下心来。所以赶紧和吴大婶一起将尸体运走。”
乍一听这消息，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冷酷无情，但是这就是他内心真实的感受。
然而，他对雅兰虽然没有爱情，却也有同情，那个孩子虽然并非自己所期待，却也曾经让他有过做父亲的喜悦，想到此他又觉得有些伤感。
错综复杂的情感像是一团乱麻，堵在他胸口，令他很不好受，沉默片刻，陆明宇只是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婉如听到了屋外的谈话，跟着走出来，对雅兰的遭遇，她很难过很自责，却也无能为力，她已经离不开陆明宇，他俩已经交换了生死诺言，她再也不能舍弃他离开他。
陆明宇见到她愁眉紧锁的样子，赶忙握住她的手道：“我们可以加倍补偿雅兰，照顾她一辈子，家人般的一起生活，但是，婉如，千万别要求我回去做她的丈夫，一来我做不到，二来我没时间和精力再纠结于这些事情。我只想和你简简单单一辈子。”
“是啊，婉如小姐，少爷现在的处境你不是不知道，别再让他为了感情的事情分心了。”
吴大兰也劝道：“是啊，陆先生几次三番冒死相救，你以身相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啊！更何况你们本就是两情相悦。”
婉如沉默片刻，轻叹了一口气，蹙着眉间，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会离开明宇的。先处理正事吧。”
三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对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婉如突然又问。
李富川和吴大兰交换了下眼神，吴大兰会意，笑着着上前道：“没什么，没什么，你如果有气力就去给我们做点吃的。我们现在是又饿又累，去吧去吧。” 说着就拉着婉如往厨房走。
李富川附和道：“是的，我估计天一亮霍祖辉的人就会找过来，我们必须快走。分头做事，婉如你去做点稀饭，然后收拾行李。我们去把外面清理一下。”
婉如觉得他们神色有异，但还不等她再问就已经被吴大兰推进了厨房里并把门关上了。
“吴大婶，怎么了？” 陆明宇也有些不解。
李富川和吴大兰把他拉出了出去，三人拿了铁锹，锄头来到不远处湖岸边的一个山坡后面。
杂草丛里，横七竖八的堆着七具男尸，正是霍祖辉和他手下那些喽啰的，而不远处单独的放着一具女尸——方巧心。
陆明宇这才知道方巧心也已经死了，才明白他二人是不想婉如见到方巧心的尸体所以不让婉如跟来。
李富川指了指说道：“我们一回来就立刻用驴车拉了这些过来，吴大婶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少爷您看怎么办？”
虽然陆明宇从来也不喜欢方巧心，但此时看着方巧心年轻的尸体，依然不禁扼腕叹息，她比婉如还小一岁，才刚满22岁的花样年纪，却已经随着这乱世化为尘土，她的人生一步错，步步错，或许是命运对她太刻薄，也或许是她自己争强好胜的性格害了她。
陆明宇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吴大婶，你沿路回去，将路上你能见到的子弹壳都捡起来，然后就去帮婉如收拾东西。李叔，辛苦你，和我一起挖个坑把他们埋了。”
李富川与吴大兰点头应了。
陆明宇与李富川将霍祖辉和他的喽啰们丢进大坑里，用黄土埋了，又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将方巧心埋了，捡了一块小臂长短的木头插在坟头。
看着连名字都不能写的孤坟，陆明宇还是哀叹了一声，从一旁摘了几朵黄色的野花，替婉如放在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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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水面上冉冉升起，天空与湖面同时被染的一片红，平静的淀山湖上已有几只小渔船在悠然荡漾，渔夫站在船头熟练的撒开大网入湖里，一切是那样的宁静美好。
婉如趴在船尾，吸了一口湖面上清新的空气，看着这一幅绝美的图画，真不敢想象，自己昨晚差一点就葬身湖底。
转过身来，见到陆明宇正划着桨，面带微笑的看着她，朝阳照耀在他的脸上，让他那双漂亮的深褐色眸子映射出太阳的光芒。
他的笑容温暖，俊朗，幸福，又带着一抹忧伤，让她看的入迷。
“我有这么好看吗？” 他笑。
“我在想你蓄着大胡子时候的样子。”
“呵呵，那么想看我的大胡子啊，那好，我现在开始不刮胡子了。就怕你到时候嫌弃我难看。”
“噗嗤” 婉如笑出来：“怎么会，如果只是喜欢外表，那等我们老了怎么办？”
他的嘴角扬起一个笑，很快又收敛住，说道：“婉如，我是说真的，我们暂且到周庄附近隐居一段时间，等我的伤完全恢复，我们再回上海。还有，我也需要和苏南地区的同志联系，有些事我需要找他们打听核实……所以我需要乔装易容避人耳目。”
“好，我都听你的，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你……知道我要去打听什么吗？” 他突然问了一个不明所以的问题。
婉如一愣，她知道他的工作牵涉到很多秘密，除非他自己说，不然她不会去问，此时他突然这么一问，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瞎猜道：“是去打听老罗的事吗？”
陆明宇的眼神变得深邃，笑了笑，没在说下去。
过了一会他的眉头轻蹙，咬了下嘴唇道：“巧心死了。”
“什么？！” 婉如吃惊的睁大了眼睛，但是很快又恢复的平常。
“刚才吴大婶和李叔不让你跟着一起去，就是怕你看到巧心的尸体难过。”
婉如皱着眉，长叹一声，她的确是难过的，哪怕昨晚上自己差点被方巧心害死，她还是觉得伤心难过，不是为了方巧心，而是为了方展图和方家。只不过，她也没有太过震惊，因为自从知道方巧心毒死了庆妈和春兰，婉如就知道巧心已经走上了不归路，报应迟早都是要降临的。
湖水轻打在船身上，婉如低垂着头看着湖水发呆，湖水里自己和陆明宇的倒映歪歪扭扭，婉如突然心底有种迷茫，战争还未结束，无论是在前线还是在后方，中国人的命运还是在乱世中沉浮，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陆明宇从无名指上摘下了结婚戒指，用力的朝湖心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