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还是到了，夜晚，姜子禾一个人在子禾工作室设计图纸。
地上扔得到处都是图纸，那些都是画废掉的。
姜子禾索性做起了手工，一点点打磨一套雪花图案的装饰物。
做了一会，人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一面墙。自己这么快就失去了创造力吗？每天没完没了地开会，听各方人马讲财报，讲并购，讲竞争对手，脑子像要爆炸了一样。
临近傍晚，助理万竞进来说董事长打电话，让他回家吃饭。
姜子禾嗯了一声，目光从电脑前移开。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停止纽约的房产收购，拒绝苏群言的资金注入。姜天纵让他回家吃饭，恐怕要说的就是这事吧？
山雨欲来，一切还都大意不得。
家里的阿姨私下里告诉子禾，这几日姚彩莲总来老宅给姜天纵送饭送菜，虽然姜天纵都让直接倒了垃圾桶，但态度却一次比一次好了。最近这次正赶上饭点，姜天纵没吃姚彩莲送的饭菜，但也没让倒掉，姚彩莲还坐在饭桌上跟他一起吃了饭。姚彩莲让姜天纵跟子枫视频了，父女俩聊得很热乎。
姜子禾想，姚彩莲那么多年都忍了，不会轻易放手的。再说了，人的感情总是很微妙的。这么多年，她陪在父亲身边，总是有些感情的。就算姜天纵知道她做了那些事，但那些事也未必就是他不知不觉的，也许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人性的幽微处的黑暗，姜子禾不敢细想。
回到家，姜子禾才发现，这根本不是父子俩的家宴，苏群言和苏以也赫然在座。
姜子禾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苏以从看守所出来之后，姜子禾见了她一次，两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苏以说：“谢谢你啊，没有落井下石！”
“要谢就谢你那有钱的老爸，不然，不看在钱的份上，我可演不出什么不离不弃的痴情戏码！”
“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还以为你可以为我承包一个鱼塘呢！”看得出苏以是想开个玩笑，但那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能陪我出去抽支烟吗？”
姜子禾不抽烟，但他想苏以应该是有话跟他讲，便一起去了花房。
那个花房是姚彩莲弄的，里面养的花也都是花开得很大的山茶之类的。
苏以点了一根烟，夹在手上。她的脸色并不好，据说她出来之后被家里严格控制。
“我听说你拒绝了我们苏家的资金注入，为什么？”
“那个项目不做了，不需要那么多资金投入。”
“只是因为这个？”
“那你以为呢？”
“据我所知，纽约那个房产收购项目前期你们已经投入了很多，而且签了收购意向，如果现在放弃，定金根本都收不回来！”
“那又怎样？做生意就是有亏有赚。步子迈的太大，容易扯着蛋。我可不想像那个扔下公司冲出亚洲的大佬一样让老婆回来收拾残局，我也不会卖情怀。”
苏以冷笑了一声，烟雾在她的脸上缭绕，给她打了一点朦胧的气质，整个人没那么硬了，柔软了一点。
“跟我也没必要说假话了，你真实的意图就是想和我撇清关系，婚事告吹是吧？”
“凡事也没必要都讲出来吧？彼此心照不宣不好吗？”姜子禾伸手摘下一朵开败了的山茶花，拿起小喷壶给花的叶子喷水。
“嗯，这样挺好。如果不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我也不想背负着虚伪过日子，我也没想嫁给什么门当户对，结婚生子，可是，我比你更悲惨的是，我比你更没办法选择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姜子禾抬起脸，看到苏以的脸上爬满了泪水，但她是笑的，就好像那是件极好笑的事。
“我并不认为金钱会让我们失去幸福的能力。我们挣钱的目的就是为了过更好的生活，如果我们连自己让自己快乐自由的能力都没有，我们创造财富的意义何在呢？”姜子禾倒真的同情起苏以来了。她本是个特立独行的女孩子。
“你知道吗？我特别希望我爸突然冒出来个私生子，突然就高大英挺地站到我们面前，我们苏家的事业交给他去头疼好了，我就自由了。可是，这么他妈的狗血的剧情只出现在电视剧里，连个跟老娘分家产的人都没有，真是寂寞到了山顶！”
姜子禾笑了，“你要到网上讲这些话，真会被打死！”
“我跟我的朋友，就是我家老梅，我们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钱，真的，我们在巴黎，住着最破的房子，两个人像老鼠一样花很少的钱，穿二手店里买来的衣服，但丝毫不影响我们快乐！”
“那干嘛碰那些呢，呃，毒品？”
“就是觉得人生虚幻，有些时候，自我麻醉一下也好。你挺好的，之前就挺好，我看过你的时装秀，很有才华，努力做下去，没准会成为中国的山本耀司或三宅一生，你设计的那些衣服我都挺喜欢的，可惜你都不愿意为我做，我可是你未婚妻啊。对了，咱俩分手之后，我是不是也可以加入你的那个前女友俱乐部？”
苏以又开了个玩笑，这个还挺可爱。
姜子禾仔细打量了一下苏以，心里记了一下她的尺寸，他说：“我会让我助理按照你的尺寸让工人做好给你送过去。不过，我现在不喜欢的过去的那些设计了。”
“为什么？”
“有人说我的那些设计太黑暗，不实用，如果不考虑到实用价值的时装，也不过是个壳，没有意义！”
“敢这么指摘你的人是你爱的那个女孩吧？是那个时装秀上你牵手走出来的女孩吗？向日葵女孩？你知道吗，那天我就知道你爱她，那时你一直表现出来那么冰冷的模样，但你看她的目光不同，眼里都是柔情！”
难怪人家说苏以这种人出的艺术家会更多，她们敏感纤细，观察细致入微。那时，就连姜子禾和向晓晚自己都不确定有多爱对方吧。
姜子禾发现事到如今，竟然跟苏以有可以聊的话题了。
“我伤害了她！”他暗沉地说。整个人背着光，高大的身材成了一个剪影。
“你都没有再找她？没有解释跟我在一起是不得已的苦衷？天，你是苦行僧吗？还是，你本来就是想甩她，我只不过是个刚刚好的借口？”
“我有什么资格去找她？我能告诉她，我娶你是为了姜苏两家生意上的合作。而我是真心爱她的，我愿意跟她在一起？那么无耻我做不到！”
“现在呢？”苏以眯着眼，手里的那支烟燃了大半支。
“我也不知道，人和人之间，一旦松开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正月初五那天你打电话分之后，你们就再没见过？”
“见过，就是你被抓进去的那天，她在我们公司的投资的剧组里，我不知道缺了哪根筋，当着那么多人骂了她。我回城的路上，车子撞了树，然后我出现在派出所，做痴情男友状。我不知道她看了这些新闻会有多难过，我是个混蛋，那些真的假的前女友骂我的全都他妈的对，一点都没错，我就是个人渣，我为了夺回家产，不惜牺牲自己的爱情，我跟那些吃软饭的男人没什么不同！”
那些积压在姜子禾心里的话竟然对着苏以一吐为快。
忧郁仿佛可以从他的身上流淌出来。
他没告诉苏以的是，好多次，他去那个旧仓库边上的咖啡厅里坐着，那个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她的工作室。看着她进进出出，像只忙碌的蜜蜂一样。她风风火火地出去，带着一个被失恋痛苦折磨的姑娘。她也会大声地跟她吵：“这样的男的还甩了你，你不应该给他送面锦旗上面写着‘谢不娶之恩’四个大字吗？”
姜子禾笑了，糊涂的向日葵女孩，明明是五个字。
他几乎成了跟踪狂，有时一连跟着她走了好几条街，像影子般梦游。红灯亮了，他被隔在路的一侧，绿灯亮时，他已经在人潮中找不到她了。
仿佛唯有工作才能压制他的思念。
但那些庞杂的工作又不是他很快能上手的。公司里的人都试探着他的底线，动不动就说从前如何如何，他瞪着眼睛把手里的文件摔回去，告诉那人，你可以去从前工作，明天不必来上班了。那是个在姜氏工作了十年的老员工，很多人来讲情，每一个讲情的人都被姜子禾发了“明天不用来了”的锦旗。
小姜总的暴脾气闻风而走，公司上上下下风声鹤唳，再没人敢跟他说什么旧规矩。当然，有些寒了心的人，也被猎头抢了去。新大陆公司一口气吃下姜氏好几位元老级员工，元老级员工在新大陆暴出姜氏很多密辛史料。这些年，姜氏在商场上混，怎么会没有些踩在灰色地带走的事情，这些事，不讲到明处，大家就都当没事发生。一旦爆出来，舆论哗然，一时间，姜氏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好在，姜子禾并没那么强的企图心，更好在，姜天纵重病在身，也已没那么强的争风头的心思，他对子禾只有一个要求，凡事要出以公心，不能被私人感情左右了判断，他叹了口气说：“我还不就是例子吗？”
但这么纽约收购案的事竟然没通过他，连讲都没讲一句，这孩子还真是胆大包天。不过，他亦能理解子禾的心思，苏以那事闹得太大，尽人皆知，子禾年轻气盛，年轻时总以为爱情大过天，难免不能咽下这口气。
苏以和姜子禾回到饭桌上，苏群言摆着冷脸，好半天，说了句：“现在姜氏今时不同往日，我也知道小心让子禾丢了面子，但你们家，先是让子桦跟苏以订婚，后来换了子禾，这要是换了别家，也不会同意吧。我们苏家仗义，二话没说，这份情义……”
子禾的嘴角微微上翘，“说道仗义，我倒听说过苏伯伯一件事，当年城中有位查家，权倾一方，据说苏伯伯就是座上嘉宾，查家出事后，孤女回来打官司，父母交待有笔巨款，在世交苏伯伯这里，那女孩找上门，苏伯伯倒是仗义地不认得她了！”
苏群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扔掉餐布，大怒：“老姜，你还别病着就装聋作哑，你出去打听打听公司里的人怎么说，把姜氏交给这混小子，你真怕死都闭不了眼！”
姜天纵慢悠悠地喝了口红酒：“我死后能不能闭上眼，就不劳苏兄挂记了。但我想，联合新大陆打压我们姜氏股份，然后趁低吸入这事，可不是亲家应该有的作为吧？”
姜天纵坐在家里，也还真不是天聋地哑，该知道的他岂会不知道。
苏群言被点到痛处，脸色再次涨成猪肝色，起身喝斥苏以：“还不走？要不是你不争气，我何必受这份气？”
“这句倒也说错了，人行得正，做得端，到哪都不会吃憋，凡事别起害人心，不然，苍天饶过谁啊？”姜天纵也是补刀教出来的。
餐桌前又只剩了父子俩。两个人谁都不讲话，默默地吃饭。
好半天，姜子禾说：“我尽量让你死后闭上眼！”
姜天纵笑了：“你这份硬气倒真是很像我年轻时的脾气！”
跟老爸吃完饭，姜子禾回到工作室，向晓晚的生日快到了，他可以送她一份生日礼物吗？
点开她的公众号，看她写的对付那个吹牛说睡了人家姑娘的渣男，Tony居然去客串，这种古灵精怪的打法，也只有向晓晚想得出来。可是，对付他这样的渣男，为什么她就什么都没做呢？哪怕她对他使点招术，扔臭鸡蛋，写博客骂他，出来爆料他也好，像那几个女生那样大吵大闹一场也好。
可是，打掉牙和血咽进了肚子里，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