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皇帝的书房里，老皇帝阖上手边的折子，随手丢在书案上，斜斜地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高公公见状，给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颜色，小太监立即获意，悄悄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就捧了一张薄毯回来，毕恭毕敬的递给高公公就退下了。
高公公轻手轻脚地替老皇帝盖好，刚要退回原位，就听老皇帝开口道：
“能这么替朕这么知冷知暖的，也就你了。”
高公公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伺候了几十年的皇帝，发面包子一样的脸上堆着笑，道：“皇上这话说的，后宫里头那么多娘娘心心念念地都是您，还有那么多皇子，可都挂心着您呢。”
皇帝轻蔑的用鼻子哼了一声，疲惫的眼睛里挂着几道血丝：“也是，他们个个都很关心朕呢。” 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又道：“听说今天皇贵妃招了林家的女眷进宫？我记得她前些日子才召见过吧。”
高公公把拂尘小心翼翼地放下，低着头一边倒茶一边低声开口：“这次随林夫人一起进宫的还有安忆郡主，老奴听说，是皇贵妃娘娘是见林夫人用得挺好那胭脂是郡主所赠，生了好奇，就让郡主也带些进宫给她瞧瞧。”
皇帝把玩着手上的白玉手串听高公公说，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外头的东西现在都这么容易带进宫了？”
高公公刚想说些什么，又听老皇帝慢悠悠的问：“我听所她们在园子里还遇见了老三和圣连的那俩孩子？”
“是。”
偏头想了一会，皇帝抬起头，冲高公公招招手，“你来。”
赶紧俯身近前的高公公就听见皇帝在自己头顶小声问：“你觉得朕这几个儿子怎么样？”
“这…老奴可不敢说。”
“德行！”
“哎呦，皇上，奴才这岁数大了，可禁不起您这一下子了。”
皇帝从前就喜欢弹高公公的脑瓜壳，那时候皇帝年轻，高公公岁数也不大，一个手劲大，一个能挨，后来随着皇帝的闹心事越来越多，这些年越来越少逗他了。
高公公在心里偷着算了一下，上一次皇帝逗他到现在，得有个六七年了吧。
“老三的心性啊，还是不够稳，一点都没随了他母妃。”皇帝淡道。
他有意给将圣连公主指给老三，说他偏心，那不是没有。
天底下有几个做父母的，能一碗水端平的对自己的孩子？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五根手指头还有长有短不是？
老三从小就长得玉雪可爱，人也聪明，打小就是几个皇子里头学东西最快的一个，还有个够聪明的母亲。多好的儿子啊！可这个老三啊，傲，太傲了。要成事，还有的磨。
“那个圣连公主，你觉得怎么样？”
“依老奴看，博雅公主看着跟咱天秦的贵女们不太一样，跟她哥哥也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说说。”
“博达王子看得出是个有城府的，博雅公主看着比他要单纯不少。”
单纯？不管哪个皇家出来的女儿能有单纯的？老皇帝刚想说，想了想自己的女儿，又把话咽了回去。
高公公想了想，回答：”帝都的贵女们，按理说老奴这些年也看过不少了，可回头咂么咂么，想不起哪个。都一个样。“坐有坐样站有站样，行有礼，言有度，就连笑起来捂嘴的动作瞧着都没什么差别。
看多了，觉得挺老没劲的。
”博雅公主瞧着是个活泼的，爱热闹，不拘着。“这样的女子放在帝都，恐怕有的世家大户得说是个没规矩的。
皇帝咂了咂嘴，觉得嘴里没味，捡起一块蜜饯含着，顿时觉得舒坦不少，眯了眯眼。
”往前数二十年，朕年轻时候见过的女子，跟现在的也都不一样。那些啊，活。“
皇帝盯着烛台上跳跃的光，想起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不得宠的皇子，开了府之后也没有什么差事，就每天带着还是高公公跟着陆远战在帝都和附近的城镇里晃。见识过农家女们裹着头巾，一路结伴说说笑笑的去田埂里给父兄送饭。还见过帝都的贵女们在城郊跟着家里的武师傅学骑马射箭，鲜衣怒马，言笑晏晏，一个个像夏日里太阳底下的盛开的花一样。他偷偷瞧过几次，虽然好些姑娘射得一点也不好，但好像丝毫不影响她们为此欢欢闹闹。
就连当时刚新婚的林敏之，听说媳妇也是个外表看上去斯文守礼，遇上有人在背后排揎林大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翰林，立即就会像个炸了毛的小母鸡一样冲上去护着。
这些年，天秦重文轻武，男儿们不再以健壮为美，女儿家们也兴起了矫揉造作的一套。
就连如今的林夫人，哪还有当年半分影子。
皇帝抚着额，想起当年事，忍不住闷笑了两声。
”林大人那个女儿，说起来倒是有点几分林夫人的影子，没林夫人泼辣。“
显然高公公也知道自家陛下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笑着点头，”是。林姑娘是个好的。“
“有四五年了吧，林大人再没给那孩子寻过人家？”
高公公袖子下的手指头掐了掐，回道：”上五年了，老奴听人说，林大人疼爱一双儿女，一心想着他们能活得快活，索性也不催。老奴估么着，林大人恐怕是想再过一两年，招赘入府。“
”可惜啊。这么好的姑娘，跟朕的儿子们没缘分。“ 皇家太拘人了，拘着拘着再活泛的性子，也给拘没了。
”朝堂上那些老家伙，还说朕过于宠爱几个儿子。“ 皇帝哼哼两声，”你瞧瞧林首辅，那才是把姑娘宠得没边了。“
看着皇帝嘴里低声嚷嚷，嘴角却不自觉的挂了笑，高公公也跟着笑道，”老奴虽没有那个子孙缘分，但也知道儿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哪有不疼爱的道理。“
老皇帝被高公公的一句话弯了眼，心情好一阵子不错，便吩咐高公公伺候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