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都过了下班时间了,夕阳西下,映得天边一片霞光。
曼曼从梦达传媒那边走过来,到前台和森迪要了一杯美式咖啡,在书卷咖啡厅的那个大长桌边坐下,拿过来她的那个素描本,准备给最近一期的杂志稿子配一幅插图。
曼曼扫了一眼咖啡厅,只有两桌客人了,两对男女分坐在两个角落里,一对儿在面对面窃窃私语,一对儿手拉着手神情肃穆陷在沙发里。
这是一篇刚和公司签约的新晋年轻作者的中篇悬疑科幻小说稿,曼曼刚在office里看过这篇小说,作者的视角很新颖,再加上软科幻的背景,整篇小说挺出彩的,代入感也很强。
配合公司重点培养自己作者池的下半年战略发展计划,现在每期杂志都有一定数量的稿子来源于这个作者池,曼曼也从中选出一些水平上乘的稿子用心配图,在每期的内容介绍上重点推出。
曼曼埋头专心画画,不留神完稿时已经华灯初上。她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环顾咖啡厅,已经没有客人了,她看了一下表,哦,已经7点多了,这个时间是书卷每天人最少的,创新科技园区的小白领们早已经下班了,来自周围临近社区的客人又都在吃晚饭。当初他们选这里开咖啡厅就知道,这个位置其实主要就是赚创新科技园区那些公司职员们的钱,这大半年来的经营也证明,每天晚上的营业额还不到白天的20%。所以这里的租金低,这是主要的原因。
森迪和赛斯在利用这段时间的闲暇做着打扫和后厨里明天中午工作餐的准备工作,晚上8点-9点如果没人来,就可以打烊了。一般中国人的习惯,很少有人半夜还来喝咖啡的,特别是这么偏僻的地方。
曼曼举双手伸展胳膊绕着肩轴一圈还没转完,突然,她发现在柱子后面的那个从她这个角度几乎看不到的位置,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地坐着一个人,柱子的阴影恰好挡住了他的脸。
曼曼被实实在在吓了一跳,她的双手还举在空中,她想了一秒,自己根本就没注意,这里什么时候进来过一个人。也许是自己刚才太专心了。
她走到吧台,看到冷箱里还有一个小迷你碟的抹茶慕斯蛋糕,估计是森迪给她留的,便拿了一个托盘,把这一小碟蛋糕和一杯柠檬茶端过来,绕过柱子走到这个客人身边,把托盘放到了桌子上,说:“先生您好,谢谢您光顾我们书卷咖啡,这是老板送您……”话还没说完,她就愣住了,脚也像是被粘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了。
那里坐着的竟然是那个久未谋面的大师兄——Dark公司的老板。
曼曼的脑子快速转着,前几天蓝浩然和她说过关于他们Dark公司机器人的事情,不过警方没有把定制了Dark公司另外两台人工智能机器人样品的两个客户都已经死亡的消息透漏给蓝浩然。朱碧林只告诉蓝浩然,这个Dark公司的老板找不见了,Dark公司人都说他去了美国,但是谁也联系不上他。还说陆局他们已经向国际刑警组织申请了援助,也派人赴美国硅谷去找这个家伙了,但至今没有消息。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曼曼想。
“曼曼小姐,你好,好久不见,来,请坐下。”大师兄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慢条斯理。
只一秒钟,曼曼就想好了对策,假装不知道他们公司的事情,先沉住气,应对他。她扫了一眼放在那个长条桌上的自己的手机,心里这个悔啊,早就应该买个绳子,把手机挂在胸前,唉!她又扫了一眼空旷旷的大厅,赛斯和森迪这两个家伙也都远着呢,唉,也指望不上。
曼曼先抑制住自己的心跳,假装沉着地把托盘上的小碟子和那杯水拿下来,摆在他的面前说:“是啊,你好久不来了,饿了吧,请。”
然后,很自然地走回去长条桌前拿过自己的手机,心想该不该偷偷通知一下正在找他的朱碧林。
曼曼在他对面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脸上浮起一层职业的客气的笑。
大师兄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裤,还是和以往一样,戴着一副永远也不摘的墨镜,即使是在黑夜,在这灯光柔和略暗的咖啡厅里。
曼曼记得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从来不见他摘墨镜,他以开玩笑的口吻说,为了神秘,为了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真面目,今天再看,他当时说的是真话,即使和他这么惯了,曼曼也不确定,他摘下墨镜自己是否还能认出他来。
大师兄把那一小碟抹茶慕斯蛋糕又端给曼曼,说:“我不用吃,这么晚了你还没吃饭吧,你一定饿了,你吃吧。”说着还拿起放在那个碟子里的一个小银勺递到曼曼手里。
曼曼机械地接过小勺,并下意识地挖了一小勺蛋糕放进嘴里。
“好吃吗?”大师兄歪着头问她。
“嗯。”曼曼点了点头。
“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请讲。”奇怪,都到这时候了,还有心问我的私事,算你心大,曼曼想。
“你为什么还不结婚呢?”大师兄云淡风轻地问。
“嗯……我们都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来考虑这事。”曼曼答。
她的心里有一丝苦楚,其实这个问题她也几次暗示过蓝浩然,但他每次都以太忙,等忙过阵子再考虑,要么就是我们再攒点钱,总要先买个房子吧等理由拖下去,讲真,他说的这些曼曼也同意,也就没催,反正结不结婚在她看来也不过就是多一张纸。
“忙,好像不应该成为不婚的理由吧?”大师兄咧了一下嘴,算是笑吧。
“我还以为,结婚不是您这种人在乎的事呢。”曼曼说。
“why?”
“因为您是来去飘忽的神人啊!”曼曼的甜笑是为了不让他误会她是在说他的现状。
“但是你不是这种人啊!”虽然他戴着墨镜,但曼曼也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您知道我是哪种人啊?”
“当然,您的父母住在江西省的一座小县城里,你是家里的独生女,年龄是女生的秘密我不必说,江海市设计学院的高材生,大学毕业后明天传媒的美术编辑是你的第一份工作,你现在的男朋友蓝浩然不是你的初恋,你现在的生活状态不是你的理想,你羡慕一个快乐幸福的大家庭,和你的爱人你的父母以及孩子再加一只黑白相间的阿拉斯加狗狗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大师兄的语调还是那么平淡,但是他吐出的每一个字在曼曼听来都是炸裂的,这些她心底最隐晦的想法,有些她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包括蓝浩然,但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想问这些我是怎么知道的对吗?”他的这句话更是让她呆住了,难道他会读我的脑电波?
“其实这个并不重要,对你来说,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才最重要,这个前提就是要搞清,什么样的男人才是你最应该用生命去爱并托付终身的。”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和浩然的爱情是真挚深厚而唯一的,我们是会一辈子在一起的。”曼曼接的很快,心说你是谁啊,就对我说这种话。
“姑娘,别太快太容易就托付了自己的一生……”
“谢谢,你不懂,浩然曾经救过我的命……”
“是你没弄懂,如果没有他,你压根就不会陷入那次危险吧?”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姑娘,你们有多久没在一起约会了?还有,擦亮你的眼睛,看清你身边的人吧!再见!”大师兄甩出几张照片在桌子上,然后凑近曼曼,伸出手来,在曼曼的眼前一挥,曼曼只觉得一阵晕眩,突然如被催眠了一样,眼皮都抬不起来。但她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或者几十秒,反正只是很短的一瞬间,然后她就像是突然惊醒过来一样,身子一抖,打了一个机灵,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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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内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大厅的音响里放着一首舒缓的法国轻音乐。厨房里有赛斯在往洗碗机里放碗碟的轻微的瓷器碰撞声音。
曼曼面前的桌子上有几张照片,她有点诧异地看了看周围,喃喃了一句:“咦,这是谁放这里的?”
然后她拿起照片来,她只瞥了一眼,脑袋就“嗡”的一声响,她整个人都觉得要有点站不住了,她连忙坐下,又拿起了那张照片。
看得出来,这是在梦达传媒公司,蓝浩然的办公室内,蓝浩然站着,一个女孩坐着,蓝浩然用双手紧紧握住女孩的手,这张照片是正对着他的脸的视角拍的,从镜头里可以看出来,他的表情是深情的。
曼曼的心“突”的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拉了拉自己的领口,她觉得胸口有点憋。她又拿起了第二张照片。
坐着的这个女孩儿把头抵在站在她面前的蓝浩然的双手上,他,则目光低垂,似乎眼中有泪光在闪。
第三张照片,女孩儿把自己的上半身连同自己的脸都倚靠在站着的蓝浩然的怀里,而蓝浩然在用一只手轻轻地抚着女孩子的肩膀。
懂摄影的曼曼看得出,这三张照片是同一个位置连续拍摄下来的。看周围环境,她能猜出来镜头的大致位置,应该就在蓝浩然办公室那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副现代派抽象艺术画里。
虽然三幅照片都没有拍到这个女孩子的正脸,但是看发型、身形和衣着,曼曼很容易就猜出来,这个女孩子应该是佳佳。曼曼在脑子里还原着当时的情景,一定是佳佳那个时候在哭,蓝浩然是在安慰她。曼曼似乎都能看到佳佳在蓝浩然的怀里啜泣着,压抑着不哭出来,她的肩膀还一抖一抖的,而蓝浩然的眼圈也湿润了,他会让佳佳靠在自己的胸前,用手轻轻地拍着她,抚慰着她。也许,还在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
哦,这很正常,佳佳前段时间精神上近乎崩溃,因为安逸的事情,她已经忍了太久。
哦,曼曼能理解佳佳当时极委屈的心情,她在安逸面前还要一直装着很坚强,装着很轻松,其实,她的心里苦极了,那天,不知道浩然的一句什么话,触到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于是,她终于忍不住了,在好朋友和老板面前痛哭失声……
哦,当时他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极其自然的,正常的,这绝对不能说明他俩之间一定有什么。
看照片的光线,当时应该是一个下午的4点钟左右,那个时间,说不定自己也就在浩然那间办公室外面,还有一屋子的同事,在那种环境下,他们什么也不会做,他们的一切都很正常。
哦,浩然心里只有自己,他是爱自己的,他永远都不会变。
哦,佳佳也是自己的朋友,她心里也只有安逸,他俩之间是正常的。
她的大脑告诉自己,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自己真是个蠢女人。
但是,她的心里就是突然觉得很痛,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她站起来,抓起那几张照片,走到碎纸机旁边,可是她却怎么也没法把这几张照片放进碎纸机里,她甚至心里有些恨自己,最后,她还是把照片夹进了她的素描本子里。
这时,森迪走过来,她一边收那半杯柠檬水,一边问:“老板,刚才有客人来吗?”
“没有吧?我还想问你呢。”曼曼回答。
“哦?那怎么这里有一个杯子?”森迪看着曼曼的眼睛问。
“是啊。”曼曼看着对面桌子上的那个杯子,心里也很奇怪。
“这个托盘和碟子杯子都是您端过来的吗?”森迪又问。
“应该是吧?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呢?”曼曼更奇怪了,难道是自己气糊涂了?气到失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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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曼是那种特别没有什么城府的人,她心里怎么想的,马上就表现在脸上,一点也不会装,所以蓝浩然经常叫她透明girl。
第二天,曼曼再见到蓝浩然时,就不自觉有点别扭,在大庭广众下还没什么,尤其是到只有他俩的时候,蓝浩然一想和她有点亲昵的动作,她就下意识地躲了,她也不和他有眼神的对视交流,有时候好像她看着他,但她的眼神是空洞的,虽然她心里清楚,那几张照片其实什么也说明不了,她知道蓝浩然和佳佳是清白的,现在佳佳还在上海中山医院陪安逸呢,但是这一刻的她就是迈过不去自己心里这个坎儿,在感情上,曼曼是个有洁癖的女人。
可惜,曼曼感情上的这些微小变化并没有引起蓝浩然的注意,他实在是太忙了,脑子里装了太多的事,稍有时间还要写那篇毛笔字关于他父母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