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里,朱碧林和陆小朵见到了神情沮丧的蓝浩然。他眼窝凹陷,胡子拉碴,面容灰暗,气色很不好。
小朵问:“你几天没睡觉了?”
蓝浩然说:“三天了吧,就昨晚在椅子上眯了一小时。”
“那你不困啊?你回去睡一下吧,我俩帮你盯半天。”小朵说。
“不用了,你们也都忙忙的。也很奇怪,我最近的觉也是越来越少,从我妈妈没出事儿之前就开始这样了。”蓝浩然说。
“你就别跟我们客气了,反正我俩都来了,你一直这样也熬不住的,等下把你自己再熬病了,那就更麻烦了,这样,你现在出去吃个饭,回家洗个澡,换件衣服,然后好好睡一觉,就算你真成精了,也不会一天内就变成不用睡觉的,你是心事太多,脑神经异常了,然后等你过来,我们再回去,ok?”朱碧林说。
“那……好吧,谢谢你俩了,我先回去。”蓝浩然拿了包走了。
这个时候,作为朋友,除了这种事,也帮不到其他的了。
蓝浩然走后,陆小朵问:“哎,你说,黄阿姨出车祸住院这事曼曼知道不知道啊?”
“他俩的事儿啊,我是没概念,按说他好几天不去公司,曼曼总要问的吧?但是他会不会和人家说他妈妈这事儿,就不知道了。”朱碧林说。
“你那天和我说他俩有问题?”
“你没发现他俩最近怪怪的吗?他俩多久没在我们面前秀恩爱了?”
“你这么一说,仔细想想还真是啊!不行,我现在就给曼曼打电话。”小朵说着就掏出了电话。
“哎,等等,还是我打吧!”朱碧林不知道哪根筋一紧,赶紧按住了曼曼。
“也好,你打吧!”小朵倒是没多想。
朱碧林拨通了曼曼的电话:“曼曼你好!你抽个时间来一下石勘县医院吧!”
“啊?咋啦?谁生病了?”曼曼在那边问。
“浩然妈妈。”
“啊?什么病啊?严重吧?我说浩然怎么好几天都没来公司了。”
“那你没问问他吗?”
“问了,他说在外地出差。”
“哦,是他妈妈出车祸住院了。”
“我的,严重吗?”
“很严重,头部被撞了,浩然说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已经做过手术了,人现在还没醒过来呢!”
“知道了,今天杂志截稿,他不在,我就走不开,明天吧,我过去。谢谢你啊碧林。”
“不客气,那我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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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佳佳请假,浩然又不在,曼曼直到快下班才有时间,她叫来胡家别墅的司机赵师傅来公司外面接上她,驱车来到了石勘镇。
为了堵住蓝浩然的客气,她事先没有告诉他自己要过来,石勘医院的详细地址她提前问了朱碧林。
曼曼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班后了, 医院的几部电梯前已经站了很多排队的人,有提着饭盒是给住院的病人来送饭的家属,也有送外卖的美团小哥,还有刚下班准备回家的医生护士。
曼曼按照朱碧林说的ICU病房的位置乘电梯上了六楼,一出电梯,就看到走廊最里面一间写着手术室外,有一对儿靠得很近的青年男女背影,男的把头抵在墙上,用手抓着头,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女孩扶着他的肩膀,可能是在安慰他。在医院这样特殊的环境里,这样两个身影,任何人的眼里都一点也不违和,但唯独在曼曼看来很扎心。她不由停下了脚步,就那么直直站住,看着前面的他们
一个男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对那男人说了几句什么,还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男人把脸扭向窗外,曼曼入神地看着男人轮廓完美的侧脸,奇怪,线条这么美的侧颜自己以前竟从来没有注意过,亏自己还是个搞美术的人。
男人旁边的女孩从包包里掏出一包餐巾纸,从中抽出一张,递给他。男人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两手连同餐巾纸捂住了眼睛。即使曼曼都能看出来他的双肩在剧烈地抖动。女孩轻轻地用手抚过他的肩膀,并轻轻地拍着。
一抹斜阳从窗外射进来,照在这两个人身上,像一幅剪影,定格下来,曼曼突然觉得,这画面其实也挺美的。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们,看了多久她不知道,反正等那两个人扭身发现她时,她的眼里已经满满的都是泪水。
没错,这个男人就是蓝浩然,女孩是姚佳。
是的,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什么叫冤家路窄,什么叫无巧不成书,就在曼曼终于来医院看蓝浩然时,没想到佳佳已经先她一步来了,而且,赶上了蓝浩然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他的妈妈走了。
曼曼迈步走向他们,六目相对,均泪眼婆娑,但每个人眼泪里包含的意义却都不太一样。
“是阿姨……”曼曼先开口问。
“她老人家刚刚离世。”姚佳指着手术室那张病床上用白布盖着的那具遗体说。
“那是在等什么手续吗?”曼曼轻声问姚佳。她很奇怪,怎么人都走了手术室里还有这么多医生站着。
“阿姨早在几年前就和省红十字会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都在等省医院的器官移植专家来。”姚佳说。
这时,几个手提印有醒目红十字标志的特殊医疗箱的医生行色匆匆从电梯里走了出来,鱼贯而入手术室。
刚才和蓝浩然说话的那个医生和那几个医生指了指站在抢救室外面的蓝浩然,说:“这位就是黄娟女士的儿子,蓝浩然。”
手术室里的所有医生和护士一起给蓝浩然鞠了一个躬,表示哀悼之情和感谢。
蓝浩然眼睛红红,也给他们鞠了一个躬,道辛苦,表示感谢。
然后,医生和护士分别站立在手术床的两边,向黄娟女士三鞠躬行礼,以对她捐献身体器官以救治更多人生命的伟大行为表示感谢,然后,器官摘除手术正式开始。
站在手术室外面的曼曼、姚佳、蓝浩然看到陆续有医生提着装有黄娟身体器官的印有红十字标志的特殊医疗箱快步走出手术室。医院大楼下早有等候的汽车。
黄娟的肝脏、肾脏、心脏分别送往不同的医院,那里早有望眼欲穿等候移植器官的病人马上会进行手术。
早在黄娟一入院,省红十字会器官部就得到了通知。原来所有签署了捐献器官协议的人的生命信息都会被输入全国红十字协会的系统,这些人一旦生命处于危险,特别是入院或者手术后,系统都会进行及时跟踪,在他们濒临生命垂危之际,会有工作人员在排队申请等候移植器官的病人库资料中进行比对,发现有成功配对的,会马上通知对方医院准备手术,这边的人一走,立刻在规定的医学时间内进行器官摘除,并以最快的速度送抵做移植手术的医院。
目前在我国,器官捐献这个概念尚待在广大公民中进行科普和宣传推广,在发达国家,已经形成一套完整的程序和具体操作方法,我们国家现在采用的程序正是国际惯例,只是很遗憾,肯接受器官捐献的人还太少,和众多等待器官移植的病人相比,还远远不够。
妈妈签署过器官捐献协议这件事,蓝浩然之前是一点也不知道,直到昨天,省红十字协会的工作人员拿来妈妈签署的协议备份。看到妈妈的亲笔签名,他都不敢相信,他打电话问高师傅后,得到了证明,高师傅说,这件事他知道,妈妈曾经和他说过,他说他自己后来也受妈妈的影响,签署了身故后器官捐献协议。
高师傅告诉他,妈妈当时说,她自己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善事,对社会和国家也没什么贡献,如果自己死后,这具对自己毫无意义的躯壳还能救活别人,还被别人所需要,那为何不捐出去呢?为何要白白烧掉,不让那些眼巴巴等待捐献器官的人,在这世界上再多活些年呢?
蓝浩然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很平常很普通的妈妈竟然有这么高尚的情操,对待自己的身体有如此开明的想法,这在中国人根深蒂固的思想里可真不是多数人能够接受也敢真去实施的事。
虽然他自己对此事有另外一种想法,他觉得,如果人类在这方面太开明的话,假如每个人都愿意在死后捐献器官,如果在若干年后,医学也足够昌明,那么理论上不就真有了永生不死的人?他觉得,那样是不对的也是很可怕的,那样将人为拉长人类这个物种在宇宙中存活的年限,其实是不利于文明的进化的。
但是,在目前,无疑母亲的这种做法,还是很前卫很开明很伟大的,也是应该被这个社会所弘扬的。
从母亲生病去世这短短几天,蓝浩然感觉自己在很多事情上都像是受了一次洗礼。最最可惜的是,他觉得欠母亲的太多事,都今生无缘偿还。
蓝浩然才不相信什么前生后世的所谓轮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么特殊的、跨越两个世界的人还有没有来世,就算有,他也不相信会与母亲的来世再续什么缘。
还有一件事,他也觉得很奇怪,在医院里,在母亲刚刚离开他以后,再次面对曼曼时,竟有恍然隔世的感觉。也许是失去母亲的悲痛太大,已经远远压过了失恋的痛苦,他竟然可以坦然面对曼曼,心中不再有那种撕裂的痛楚。而且,在这个应该是他今生最悲痛最无助的时候,他潜意识里竟然拒绝曼曼的关心和安慰。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
是冥冥中这俩人的缘分已经到头了吗?蓝浩然不知道,曼曼也不知道,但是就在同一个时刻,他们俩人内心里居然同时对这份曾经以为会刻骨铭心一辈子的感情起了转变。
要不说,这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爱,也没有永远的恨,任何感情都会败给时间败给机缘。所谓海沽石烂所谓地久天长,都是一厢情愿的想象或者憧憬。特别是蓝浩然。就在妈妈走的瞬间,一种极强的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就涌上心头,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亲人,也再没有谁会真正牵挂自己,换句话说,他突然和这个世界再无瓜葛。他还以为妈妈走和曼曼的远去都会让自己痛不欲生,但真的这两件事都来到时,他内心却是出乎自己预料的平静,要说痛苦嘛也是痛苦,但这痛苦却没有他原来想象的那么剧烈那么无法忍受。
不仅如此,他的内心里还泛上来一种隐隐的轻松,连这身体都觉得轻了很多。也就仅仅是在听到医生对他宣布妈妈走的那一刻,一阵巨大的痛苦和冰凉感袭上心头,他流了泪,从此以后,他就没再流过泪。镇静地办理完医院、街道、火葬场的各种手续后,他让姚佳和曼曼回去,佳佳不肯,她被蓝浩然的异常镇静吓着了,她悄悄问曼曼:“你说他是不是悲伤过度,都两天了,除了阿姨刚去世那一会儿,我就没怎么看他哭。”
曼曼的反应也很镇静:“相信他,没事。”
佳佳说:“我们陪你送走阿姨吧,不然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还是很多杂事的。”
蓝浩然说:“那就麻烦你俩了。”
“对我们你还用客气吗?”佳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