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音在前方走得很快。耳朵自知隐瞒去诗兰这件事理亏,却也一时想不到如何给出一个恰当信服的理由,所以只得心虚的垂头丧气跟在她的身后。
直到走到公寓附近,眼瞅着深夜里四下无人,夏之音这才停住脚步,猛地一个转身——紧跟其后的耳朵猝不及防,差点撞在她的身上。
本以为夏之音会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谁知她却平静至极,清丽冰透的面容如同平静得不泛起一丝波纹的湖面,她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也不说话。
耳朵心里愧疚,脑子里有一百种理由争着往出跳,每种都不重样,无论如何,快速安抚是第一要素。
于是,他换上一脸笑容:“那天,我看到了一张有奖悬赏空气神偷的传单,20万的奖金啊!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去试试。”
“所以,你就知道空气神偷一定会在诗兰等你去抓?”夏之音继续冷冷的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质疑。
耳朵也觉得这个理由牵强,于是继续笑着换上另一个理由:“眼见着那李冰欺负你,我决不能让这种人活得心安理得作威作福,所以我就打入诗兰,找机会替姐姐出气。”
夏之音的身形微微动了动,“所以,你是以怎样的敌对面目让诗兰相信你是一旷世奇才招聘你进入的?诗兰最近也没听说招聘啊,不如我打电话谢谢李冰,她愚蠢的给了你一个整治她的机会?”
耳朵被怼得一时卡了壳。
夏之音突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里耳朵收到快递送来的银行卡和信封里的纸条,纸条上的内容大概是夸赞耳朵在公司见义勇为并给予奖赏,纸条上的署名是lee,而那天耳朵回电时也说了回头见李总——一副很熟稔的样子——看来他们私下早有往来,只不过她一直不知情罢了,想到此,夏之音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然后她悲伤的笑了。不再多说一句,转身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耳朵无力辩驳,只能继续跟上。
一进家门,关上房门,夏之音一把抓住耳朵的衣领,漂亮的黑眸此刻却是暗潮汹涌,她目不转睛的盯着男孩的眼睛,连珠炮的发问——
“你什么时候找上李冰的?你能进诗兰,一定许了李冰什么好处,是我吗?还是从一开始,你就是她派来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
耳朵惊恐的摇头,“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确实以你为借口混进了诗兰,但我绝没做任何对不起姐姐的事。”
“我问你答!我不要听你解释!”夏之音提高了声音,手下毫不放松。
“是……”
“李冰现在最想得到的是我手持的李氏集团的股份,所以你以股份为条件,进入诗兰?”
“是……”
“你进入诗兰多久了?”
“半个月。”
“你进入诗兰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空气神偷。”
“我不信!你不可能提前知道那江洋大盗一定会去偷诗兰,蓉城那么多的珠宝店,怎么偏偏就盯上了你选中的那一家?”
“我猜的……”
“你撒谎!”
“因为我早就盯上这些贼了……”
“我不信!”
耳朵苦笑,“对不起,我有自己的苦衷,暂时没法全部告诉你。”
“你不但早就盯上那些贼了,你也早就盯上了我。”夏之音苦笑,从一开始,他出现在她勉强开始,她已经成为了他的猎物。
“算是吧。”耳朵无力的承认。
“刚见到你,你就说你的身份证丢了,身份证号码是多少?”
“……不记得了……”
“你从一开始就找上了我,你盯我多久了?居心何在?”
“我是吴望,无依无靠的吴望,找我爸,我只有你和他的照片这一个线索。”
“你身上为什么那么多伤?你在认识我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耳朵眼睛闪过一丝黯然,强挤出个笑容,“我是吴望,无依无靠,别人欺负我,我一路躲藏也会欺负人,那些伤都是我的成就和荣光……”
夏之音哈哈哈大笑着松开了耳朵,“撒谎!撒谎,全都是撒谎!”她看着面前男孩漂亮的脸,失望悲伤至极,“这些谎,你一贯就是张口就来吗?吴望,我发现,我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耳朵见夏之音伤心,却无能为力,他确实谎言满天,平日里为了圆一个慌,就要撒更多的谎,他和夏之音之间,已经有了太多的谎言,迫于现实,他无法和盘托出即刻澄清,因此只是沉默的看着她。
夏之音见耳朵并不否认,勃然大怒,呼啦一下拉开了衣帽间的移动门,将耳朵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丢到了沙发上,然后转身冲进卫生间,将他所有的洗漱用品也都一并拿出,丢在沙发上。
耳朵被夏之音的架势吓住,虚弱无力的靠在墙上,轻轻问了句:“姐姐,你这是要赶我走吗?”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骗我!可我却不得不编织一个天大的谎言,日日胆战心惊,我无法接受在家里,也要时刻胆战心惊的面对一个同样满口谎言的你。对不起,即使你真的是来找吴争的,即使你是他的儿子,我也不能收留你了!”
“姐姐!”
“不要叫我姐姐!从此,我们就当是陌路吧,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我不想再骗姐姐了,但我去诗兰确实有自己的苦衷,我们都有自己的苦衷,姐姐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夏之音看也不看耳朵,拿了一个行李包,将沙发上堆积的耳朵所有的物品一股脑的塞了进去,“你把你的银行账号给我,我把你的奖金打给你。”
“我不要——”
“你走吧!”她将打包好的行李包一下丢在耳朵的怀里,“我不想再看到你……”
“夏之音!”
“走啊!”
耳朵见夏之音态度坚决,顿时红了眼圈,他慢慢放下了行李包,含泪笑道,“我本来就是杂碎,垃圾,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垂爱,谢谢姐姐心善,给予我那么多未曾尝过的温暖,我已经知足了。和姐姐相处的每一天,你的关爱,你所有的好,我都会好好记得,大恩无以为报——虽然我自认问心无愧,但姐姐既然如此厌恶我,我也不好继续打扰。”
说到此,他掏出公寓的钥匙,将它放到茶几上。
夏之音定定的看着男孩。
“这包里的,也都是姐姐你给的,姐姐既然当我是垃圾,那这些也都当垃圾丢掉吧……我不在乎那些钱,没有我在意的姐姐,那些也不过是垃圾,也请你帮我丢掉吧。谢谢你,姐姐……”
“你现在就走吗……”夏之音的声音顿了顿,赶他走当然是在气头上,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应了,所以也是一愣。
“如果有一天,你还需要我,需要有一个人来帮你,我依然会义不容辞——姐姐放心,你最大的秘密,我死也会帮你守。姐姐送我的手机我会留着,如果你需要我,随时打给我,对我来说,无论是为你做什么,流血,拼命,都值得!”男孩清澈的眼眸里水光闪动,却是一脸坚毅,离开的决心已经下了。
赖在此处,本来就是缘自一份谎言——这谎言,即使他再强撑着隐瞒,迟早也会破了。到那时,结局恐怕也如今天吧,不如早早离开。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的迈出了夏之音的公寓。
门,哐啷一声关上了。
……
夜风疾疾。
春天早已来临,却依然带着几分寒意。
此时已至凌晨,耳朵站在空旷的荒冷街头,顿觉几分凄凉。他来自何处,又要前往何处,一时满眼迷茫。
耳朵想起最近这段日子,历经种种——空气神偷一伙人被抓,九爷在逃,被供出的神秘佛爷依然在通缉。如那个警察左轮所说,他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断然不会就此放过他这个想做好人的“坏人”,罩在他头顶的大网随时会落下。
努力挣扎了这么久,依然一路慌张,孑然一身,无处遁逃。
他还得再找个避风落脚的屋檐,打足了精神,时刻提防九爷再次来犯。与过往不同的是,此刻,他心里有了夏之音这个牵挂,而她又有无尽的麻烦,九爷又知道了他这个软肋——只要他留在夏之音身边一天,夏之音都有可能成为九爷的目标。
所以他必须离开,离得仿佛他们已经成了陌路。但他又不能离她太远,要看着,要听着,远远的守着,还要躲着。
想到此,耳朵的鼻子一酸,对着无尽的暗黑夜空绽出一个凄惨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