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内,周围静悄悄的。
已经喝多的那娜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阳台上,耳朵和夏之音背靠墙壁席地而坐,二人的脚边,放着两个高脚杯,两瓶红酒,其中一瓶已经喝空。
“你和九爷真的是前同伙,后来是死敌?上一次,你告诉我的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夏之音给耳朵面前喝空的酒杯重新倒上酒。
耳朵怔住,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夏之音静静的看着他,上一次耳朵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如果姐姐真想知道我所有的秘密,那你就会看到一个黑暗的我了——”
她记得耳朵那天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黑暗,悲伤,暴力,陌生。
虽然在耳朵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她一遍遍的回想,也大概能想明白他是故意激怒她离开她而采取的下下之策,但这也让她惊讶的发现,原来她根本不了解这个男孩——他的身上环绕着层层迷雾,她分辨不出他哪些是真情流露,哪些是戏谑的玩笑,哪些是伪装的谎言。
“我们交换秘密吧。我答应你,告诉你所有,你也答应我,告诉我你的。”耳朵沉思着说道。
“我。你先来。”
耳朵抽出一支香烟,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眼睛眯起——似乎再次回到了往日的旧时光。
面对夏之音,他几乎坦诚了所有。包括他妈如何恨他的父亲,包括那些攻击他是流氓儿子的流言。他一脸平静,轻轻讲述着自己和母亲的度日艰辛,讲述他躺在地上,听见母亲悲伤的借酒浇愁,讲述母亲死去的样子。讲述了他在母亲去世后的种种,他如何奔跑流浪,如何被盗窃团伙控制,如何被逼着去偷,如何认识九爷,又如何从九爷他们手里逃脱。
他唯一没有承认的是,他父亲真实的身份是一个强奸犯,他也隐瞒了自己一路找来,凭借的不过是在长途汽车站偷的那张夏之音和摄影师的合影照片。
他之所以隐瞒,一来是因为虽然他曾经被迫当贼,但他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正在谋划偷一份虚假的幸福。二来他担心,自己一旦讲出来和那照片上的摄影师吴争毫无关系之后,夏之音要么将他轰出门外,要么对他更加同情。他不希望夏之音对自己的好,都建立在怜悯和同情之上——
他明白,两个人之间建立起深深的信赖和好感有多不容易,因此任何有损这信赖和好感的话他都不会说,他说不出口。
夏之音看着耳朵的眼睛,那随着他手中香烟的一明一灭而闪烁或者寂灭的黑眸,此刻如罂粟一般深深吸引着她,他的经历身世让这个男孩的青春布满了各式各样的鞭痕,如同他瘦弱身体之上的那些伤疤一般,让人震惊又让人心痛。
不知不觉,耳朵已经几杯酒下肚。夏之音忍不住含泪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却不知该如何抚慰,慢慢靠向他的怀抱,抽泣起来。
耳朵放下酒杯,忍住心里的阵阵辛酸,淡定的笑笑,“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哭的,都过去了。”
他抽过一张纸巾,低头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我的秘密都说完了,该你了。”
“其实,严格说来,我没有爱过人。李震是我的初恋——”夏之音沉静片刻,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说道。
夏之音依偎在耳朵的怀里,轻轻讲述她和李震在大学校园里的相识,然后被他追求,被他半是诱惑半是胁迫的约会。李震行为张扬,每次来学校,都轰动而夸张,虽然她没有心动,但那段从天而降备受瞩目的爱情也让她一时犹豫纠结过。后来家里出事,父亲生意失败,也是李震出手相助。后来父亲病逝——临终前,他郑重请求夏之音,为了这个家,为了还未成年的弟弟,为了母亲,为了他放心不下的这一家人的一世安稳,嫁给李震。
女人这一辈子,不就是结婚生子守护家人吗?所以,她答应了父亲。却没想到,婚姻生活才是她噩梦的开始。
李震酗酒、酒后家暴,他口口声声爱她,却是分分钟方方面面都在强势的控制她。
而家境出身平平的她,在李家也备受排挤。她压抑得快要疯掉了。每一天,都想逃跑,甚至暗暗计划着一个个虚无的永远不可能执行的逃跑计划。
因此,当摄影师吴争出现,诚挚邀请她做她的摄影模特时,因为李震忙于公司事务无暇顾及她,她很快就答应了。
黄昏的时候,他送她回家。没想到此举被李震在视频监控中发现,心生疑惑,误会她出轨摄影师。几天后,吴争前来送照片样本,狂怒不可一世的李震,不听任何解释,对她又是一阵毒打。
说到此处,夏之音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耳朵的心一阵狂跳,他一直都渴望知道李震为什么活着,却躲藏三年多,夏之音甘愿成为杀人凶手也要替他隐瞒活着的真相的原因,而此刻,似乎真相就要从夏之音嘴里脱口而出了——
耳朵见夏之音突然沉默,连忙问道,“后来呢?”
夏之音叹了一口气,苦笑,“爱情的面目,在我这里,跳出了所有既往小说家们送给我的想象——不是浪漫,不是心跳加速,不是海誓山盟生死相守,不是激吻和欲望汹涌。它真实,现实,功利,暴虐,我明明不爱他,但迫于现实却不得不嫁给他,他口口声声说爱,却不断的用暴力和伤害和羞辱来视线他海誓山盟的诺言……
“所以,那些你出轨摄影师吴争背叛丈夫的谣言就是因此而起的吧?”
“嗯。”夏之音一想到吴争已死的真相,一想到耳朵历尽艰辛前来寻找吴争的目标,她心虚得目光躲闪,暗暗祈祷赶快结束这个话题。但耳朵的下一个问题,瞬间将她逼进了一个死角。
“姐姐——是不是吴争再也回不来了?”
“你……你说什么?”夏之音差点握不住手里的酒杯。
“李震杀了人,才躲了起来,这一藏就是三年。以他的强势和暴虐,他怎么可能放过一个小小的摄影师?”耳朵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消失了所有的力气。
砰地一声——夏之音手里的酒杯瞬间滑落,她惊慌失措的去抓耳朵的手,却一不小心碰倒了脚边的酒瓶……
酒瓶酒杯哐啷哐啷满地乱滚,发出刺耳的声响。
夏之音隐藏了三年藏得最深的秘密就这么被耳朵揭开了,揭开得那么迅速又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