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悦轻易不上成本控制部,这天,却破天慌地推门而入,来借装订机。陈言连忙站起身,很殷勤地客套着:“来来,我来给订吧。”他很迅捷地窜到她面前。望着屋里拥挤不堪的样子和破破烂烂的电脑设备,颜悦有点理解又像是有点同情地笑着说:“你说这么大一个曼珠莎华,就找不到一间像样点的办公室,真是的。”她又看看慢得不可思议的电脑:“其实,你们可以自己想想办法嘛,你们这里面不是有工会委员吗,你们还可以向人事部反映一下这些问题,让他们帮着你们想想办法。”办公室里鸦雀无声,都用奇怪的表情看着她,她也许看出了大家的异样,依然笑着离开了,只是笑容很僵硬。
对啊,这里面确实有工会委员,缇香就是工会的财务委员,可是买任何东西,不一样要经过财务部的批准。颜悦可真懂废话是人际关系第一句这句哲理,干巴人情送起来毫不犹豫的,有个屁用。
不一会,电话就跟追命般响个不停,缇香心想必是颜悦无疑,便叹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愉悦起来。“你赶紧把那些菜谱的文件都给我拿过来,你入电脑入了多少了?”颜悦跟审判似的。“我们入了接近一半了。”预见到颜悦嗓门又要高八度,缇香又接着说道:“我们在有计划地输入着,这么些年积累下来的工作量,我们见缝插针,快马加鞭。”“你他妈的别跟我啰嗦了,你就告诉我完了还是没完就行了,你要是觉得干不了就赶紧提,我他妈的没时间跟你玩。”缇香也有点火了:“颜悦,你凭什么总是他妈的他妈的,人都是有尊严的,我干不了我的那些活都是神干的吗?难道成本部的工作都是地里无缘无故长出来的吗,我再也不想听你骂人了。”“我更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你赶紧五分钟之内把菜谱给我送过来。”缇香想象着她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撕了的歹毒模样,真想象她一样破口大骂。“颜悦,你这种态度我是不会过去的。”“好,好。”她连声念叨着,那语调就跟马上要摩拳擦掌地进行一番搏斗似的:“你给我好好等着,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是没有觉悟呢。”
片刻的工夫,尹家胥一个电话过来让缇香过去开会,缇香抱着一摞子资料坐到了他的面前。“你们往电脑里入了多少个菜谱了?”尹家胥冷冷地问缇香。“二分之一了吧。”他哼的一声笑了:“你有那么忙吗?!才入了这么点。”缇香真的给问愣了,脸上的表情就僵在那。“是的,最近饭店宴会太多了,确实不轻松,但大家也都在克服困难,争取将之前留下来的遗憾早日弥补好。”想了想,缇香又恳求道:“尹先生,请您宽容些。”颜悦和冯恬相视一笑,都很幸灾乐祸地看着缇香的窘态。缇香求助的目光望着尹家胥,他却视而不见,继续发难:“我给你时间了,你却依然做不完。哎。”他长叹一声,似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充满了对缇香的轻视,还惬意地和颜悦相视一笑。颜悦就和冯恬更加开心地眉飞色舞起来。缇香心里不可抑制地涌上一丝丝的惆怅,原来人情如此凉薄,你尹家胥以为我没用了,就恨不得我成为别人的笑料吗!就这样把我当成让别人心理平衡的工具吗!难道我缇香的努力,在你的眼里,就那么一文不值,值得你如此践踏。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伤害更深的,其实是你自己的尊严。为了让你醒悟,我愿意再相信你一次。
缇香略微沉思了会,依旧恳切地说道:“尹先生,您一直夸我做事情最讲责任感,席文也曾经跟您讲过,这个烂摊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整理好的,我们已经在尽力做了,肯定还会更进一步的,您不也觉得我们部门工作进步很多了吗?请您……”尹家胥却视而不见缇香的诚挚,笑得更加奔放,吐出的一字一句也都如片片大刀,刻在了缇香失落不已的心中。他甚至还伸出个手指头指点着缇香,狞笑着说道:“我要是逼你,我会把你逼死的。”缇香不寒而栗,她想象不出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大孽以至于得到他如此的对待,她想象不出颜悦和冯恬两人成虎的杀伤力有多么强,她缇香,根本就不是个会给人使绊子的人,那类行为她从内心鄙视。
“你把那些菜谱拿给颜悦检查一下。”尹家胥命令着,缇香便抱着那一大摞文件夹,勇敢地走进了颜悦办公室。“就这些啊,我一会儿就翻完了,你们还跟老牛拉破车似的这么点活还干不利索。我刚来时,还都说你是颗金子呢,现在,我这满地都是金子了,还真就看不出你是哪颗了。”颜悦讥诮地笑着,旋即又不像刚才那样得意了,她信手翻了翻随手又冷冷地递给了缇香,“拿走吧!”
缇香看也不看她充满轻蔑与得意的笑容,面色沉静地走回了办公室。
又要开始整理六年来电脑里多余的食品酒水项目了,尹家胥一个劲儿地追着库房主管郑强。已经下班了,郑强过去签退,尹家胥阴沉着脸从办公室蹦出来:“你整理得怎么样了,今天晚上必须全部给我做出来。”他不容商量的口吻简直是要把他扔火坑里去,如果郑强不答应的话。
郑强人到中年了,听天由命的年龄自然不敢违背老板,可他回去忙到半夜也没弄好。冯恬临下班前很颐指气使地教训了他们一顿:“你们得赶紧做啊,做不完就星期六来加班。我可不想跟着你们挨老大老二的骂。”说完,便很潇洒地背着包下班了。
缇香几乎天天最早也要忙到晚上8点多,郑强便去找缇香诉苦,一进门就说:“缇香,你得努力了,不是说你工作上得努力了,而是你也得像冯恬那样笼络笼络领导了。我怎么看这架势有点不对啊,我们都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都愿意跟着你干。你可别功亏一篑啊。”
缇香无奈笑道:“林松真是个高手,他六年多种下的草,全在我的任期上茂盛了,你们赶紧拔草吧,我再也不想看尹家胥那张出尔反尔的面孔。”
郑强刚出去,胖乎乎的库管员又进来了,他本来在别的部门提出了辞职,缇香见他办事机灵,电脑系统掌握得也不错,就把他调了过来。“缇香,看来我又得另找地方了,颜悦要搞政变,咱可不可以投票选经理呀,我选你当正经理。”
“嗯,谢谢你!”缇香微笑着目送他远去的背影。想起向姝曾经说过的话,“缇香,对员工再好,员工也决定不了你的命运,承上启下很难,你只能把握一面。”
“我与人为善,不管是对员工还是老板,我做人并不功利。”缇香说道。
“是,颜悦敢这么欺负你,就是因为她洞察了你的弱点,君子斗不过小人的,当然,冯恬功不可没。”向姝叹道。
缇香抬起头,望着屋子里朦胧的灯光,脑海里思忖着。山重水复疑无路啊!她陷入了一股迷惘和绝望中。
第二天中午,尹家胥和颜悦嘻嘻哈哈地从餐厅吃饭回来了,走进办公室一看,屋里竟然唱起了“空城计”。两个人火冒三丈,等大家陆陆续续地都回来了,尹家胥便吆喝着开会,员工们就低眉顺眼地匆匆站到他跟前,听着他如诗朗诵般的训话:“我告诉你们,以后,我要连你们上厕所的时间都给抠出来。”大家都习惯了他现在的这种态度,就跟没听见似的暗骂着他的吝啬和无情。
从他办公室出来后,有同事小声议论:“他整天和颜悦出双入对的,常常吃饭花两三个小时,还好意思说我们。”
“哎呀,你可真爱较真,人家是领导嘛!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另一个人说道。
尹家胥真的变了,从一个礼贤下士、彬彬有礼的儒雅绅士蜕变成了蛮不讲理,动辄就横眉叱责的怀疑一切,用恶意揣测别人的人。
总出纳和收入审计点钱时发现长款了一角钱,他唠叨个没完没了:“怎么不把这一角钱也存起来,万一有谁装到口袋里去怎么办,明天记着一定要先存起来啊。”说得两人心里直笑他脑子有病,在他面前严肃了一会儿,刚背过脸就相视偷笑,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
而缇香的部门更惨,每个星期开会,尹家胥仰在皮沙发上,斜睨着缇香,以不容质疑的口吻说:“缇香,向姝告诉我你们可以事先算出宴会的潜在成本的。”“如果菜单齐全的情况下应该是可以的,只是……”缇香颇为困惑,宴会的菜单厨师都还没给齐呢,向姝怎么可能答应呢。缇香正寻思着,他又开始发难了:“你的徒弟都能做到的事情,你更能做到了,对不对。”缇香猛然打了个冷战,他说话向来就如让人猜谜语似的,也是语意双关。
传闻最近饭店上层一点也不欣赏他,想让他走,可他是总部派来的,也拿他没办法。而向姝的叔叔和上层的关系非常好。
缇香尤其不明白的是,当初是尹家胥让向姝跟着她做的,怎么现在他倒好像挺忌讳起这件事情了,便强颜欢笑说:“尹先生,您是我们大家的师傅啊,有很多学问值得我们学习。”颜悦坐在他旁边,跟压寨夫人似的,听了缇香的这话一惊,幸灾乐祸的表情瞬间熄灭。可尹家胥的星星之火,又重新燎原:“缇香,你可千万别这么叫我,等你下山的那一天再叫我师傅也不迟。”他眉头紧皱,微眯着双眼,俯视着表情木然的大家,颜悦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缇香揣摩着他意味深长的话,恐惧不安,难道他内心真的同意把她换掉吗。每次成本部开会都有冯恬参加,和颜悦一唱一和,尹家胥一训缇香,两人就心花怒放,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看,原来那个春风得意的缇香这会成了个潦倒鬼了。”
而当初林松落难的时候,尹家胥虽有意栽培缇香,也让缇香参加会议,却鼓励大家说,希望大家都努力,谁努力得显著,机会便是谁的。他那时给过缇香的鼓励,终不如现在他对颜悦的支持一般决绝。
缇香到底是有点墨水的女子,她明白了尹家胥的潜台词,他就是说她现在还不成气候,等她成了气候,下山显示武功的时候,再叫他师傅也不迟。他其实是暗暗讽刺缇香的不自量力,只是缇香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而尹家胥耳朵里,现在只听得进冯恬和颜悦的谗言了。冯恬说,那天,缇香和几个本地的部门总监吃饭坐在一起,好一个发牢骚,抱怨尹家胥不近人情,那些总监都是巴不得尹家胥快走的人。颜悦又把冯恬的话转述了一遍,尹家胥本就对对他越来越冷淡的缇香挺恼火,这一火上浇油,他更加相信缇香对自己的诋毁了。
缇香却蒙在鼓里。但有一点缇香也越来越相信了,尹家胥现在是软硬兼施,好让她赶快把一堆烂账弄利索,到时候再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也不一定。可为了自己的付出,她却还是要忍气吞声,忍辱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