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北悦其实很反感她在2005年整个秋天所要做的额外工作。她要代替齐抿整理每个人的汇报。那些以各种名义必须要交上来的报告。比如经过了一场暑假野外实践考察有没有什么收获,也比如组织了一场学院的对外法律援助。 因为齐抿是班长,而她是班长的女朋友。
班长其实根本不会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套话与废话。但北悦要看,然后提选出其中的一两句话,这样齐抿在开班会的时候就显得很用心。
当北悦一个人在宿舍里寻章摘句的时候,齐抿在学校操场上足球应该又赢得了几声喝彩。看到厌烦时候,她把大叠用笔记本撕扯下来的纸、印刷有学校题头的信纸、专门用来写报告的B5的打印纸,翻过来盖在桌子上。连足球队的出战宣言,也由她归纳。女生给男朋友做点细致活好像天经地义。
最后一页的背面是一笔清秀好字,全然手写,信笔涂鸦的架势。
“我并不比一朵毛蕊花或牧场上的一朵蒲公英寂寞,我不比一张豆叶,一枝酢酱草,或一只马蝇,或一只大黄蜂更孤独。我不比密尔溪,或一只风信鸡,或北极星,或南风更寂寞,我不比四月的雨或正月的溶雪,或新屋中的第一只蜘蛛更孤独。”
北悦就笑起来,一个人发笑。然后念了一遍,还是忍不住发笑,笑着笑着就翻过来看。
一个大男生被人看见了自己抄写在废纸背面的话,多少有点尴尬。在第三学生餐厅相遇时,北悦有意无意提到这个笑料,王戈尴尬的样子表现为一直低着头。北悦就更加想笑,喂,看不出你心思这样细腻啊!
哪有,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顺手抄写的,就是觉得念起来很有味儿。王戈说。
这也就是间接在说小宣言也是在图书馆里寻章摘句抄的。北悦把从笔记本子上撕下的纸还给王戈。他再看一眼北悦,说,我认识你,你是队长的女朋友。
王戈也是校足球队的。
足球队员和足球队员是不一样的。有一阵子北悦还以为所有的校足球队的都有后来面目可憎的嫌疑。
齐抿早在2004年的10月入学军训未结束时期,就把她给拿下。这个词后来齐抿当着他的哥们也照用不误。嘿,我在她面前进了3个球,打横一把抱起她,就成了。一分钟拿下。
北悦得承认,看着额头满是汗骄傲又兴奋的足球队队长下了场,惘顾其他女生的尖叫和殷勤,直接满足了自己的虚荣,确实拿下了她。然后,给他递上温热盐水,送上白色毛巾,甚至洗满是男生荷尔蒙气味的球衣,她都是心甘情愿的。
大一以后,满世界都知道她宁北悦是齐抿的女朋友,蔷薇有主了。
满世界。
2005年5月的夏天,齐抿带着球队跟隔壁的政法大学一仗打下来,棋逢对手好不容易险胜。吆喝着一起去小餐厅吃烧烤喝啤酒庆祝。他请客,携带宁北悦。混杂在一群男生中间北悦觉得很不自在很不自在。男生们明显想放肆又没敢彻底放肆。挨个客气地跟北悦敬酒,然后齐抿一一代喝。这样就更加衬托得场面热闹,倍儿有面子。北悦赔笑着每个人,自己还是只喝果汁。
这当中只有王戈默不开口。轮到他,也只是举一举杯子,慢慢咕隆完一杯。齐抿推开杯子,揽过王戈的臂膀,很义气地说,嗨,你怎么不喝?一点也不爷们。王戈看看齐抿,再看看北悦,只说了一个字,干。他们就干了6打6瓶装的青岛,也就是36听。
然后齐抿明显醉话连篇起来,看不出你小子场上不错,酒量也不错。王戈仍然是默默灌酒,活像是无底洞一样。最后下了饭桌,两个人一起滚落地上。
在滚落之前,王戈说,别喝了,我输了,再喝该伤胃了。
中文系的王戈和法律系的齐抿是不一样的。就像是足球队长齐抿和足球队队员王戈是不一样的。愿意给别人面子的人,和一定要给自己面子的人也是不一样的。
那一瞬间北悦忽然想起了塞林格的自白:“一个不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 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
她一直观看着,全程观看,毫不劝阻。很多事当事人骄傲而迟钝。而旁观者手握计算器细致得有了计算答案。
天平已经倾斜,但有些人看不见,因为这倾斜静默无声。比光明正大更具诱惑的,是隐蔽藏匿的爱。
2006年秋天齐抿不再出现在足球队,大三之后就业跟考研变成两座大山。他的班长职务也歇了。最为搞笑的是,同年他的体育课没及格。在辅导员办公室外,北悦听见精彩对白,传出去不是笑话嘛,堂堂校足球队长三千米居然没及格。
北悦听见齐抿解释,因为上午脚痒忍不住去踢球了,结果下午……
后面的北悦没有听下去,因为她走到对面比邻的文学院,仰头看见了红纸黑字的喜报,其中一条是王戈同学获得校职业规划比赛二等奖。齐抿出来以后冲她说,在看什么?我们下午去下体育老师家吧,只好给他送点礼了,有一科不及格不好评校三好,找工作又少了点东西。
晚上从教工宿舍区出来,风一下一下吹开北悦的眼睫毛,很刺眼。她在泪眼婆娑之前说,我们分手吧!
齐抿在愣过以后,骂了一句。然后开始气急败坏起来。北悦不想解释自己流眼泪是因为眼睛掉进睫毛了,如果这样能够让齐抿好过一点,也无所谓了。
北悦准备了许多话告诉王戈,比如为什么要分手,因为我感觉喜欢你。为什么喜欢你,因为我喜欢你的细腻喜欢你的沉默,喜欢你照顾他人的处境与想法。所以如果你不介意背负一个抢人女朋友的小小恶名,那,我愿意做你女朋友。
王戈一一听着。在最后他只回了一句,这句只有一个字,好。王戈更像个男人,而齐抿,像一个起初迷人但叫人渐渐抗拒不安的男孩。
宁北悦对自己说,你的眼光不会错。
王戈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说拿下了她,仿佛她是一件玩具一个比赛目标一样打赌的彩头。王戈也不会派放她做烦琐所谓女朋友该做的事情。王戈更不会动不动就和人拼酒,炫耀说我女朋友漂亮吧。甚至,他提到过去的女朋友,也不出一 句恶言。
直到王戈在和她约会的一天,忽然说,有个同学经过,他打算送一送。她懂事地自己回学校。在学校遇见齐抿的时候,想要假装没看见躲闪过去。但齐抿径直走到她面前,她有点慌张。想做什么?已经分手,何必纠缠。齐抿却只是望着她,良久,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开了。大不像从前的脾性。北悦赶上前去,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就直接说吧。
齐抿想了想,回答,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最近好不好。
只是这样吗?北悦问。
齐抿没有开口,终于伸出手,掌心里是他的手机。清晰的画面浮现小小屏幕上,是王戈和另外一个女生。
她转身而去,她需要解释,王戈给她解释。他足够成熟的语调说,那是以前的女朋友,需要救济借钱,怕北悦多想因此没有提。沉默半天,她点点头。又想了一想,轻轻说,我们分手吧。
王戈愣一愣,仍是一个字。好。
她给齐抿打电话,像是落难的公主求助于路过的武士。我们重来好 不好?
当时电话中的齐抿说,太迟了。
齐抿已经毕业,与现在的女朋友不声不响拿了证。
而王戈,寂寞令男生长大成人,但使王戈寂寞的,不是她宁北悦。他掩盖事实,他去见以前的女友。北悦早该知道,必有一个女生在前,才另一个男孩兼顾隐忍与美德。隐忍与美德,那是别人教会的,不是北悦。那个女孩,叫王戈刻骨铭心。
王戈始终难忘前女友。
这是北悦无法忍受的残忍事实。
2008年的夏天,毕业时分,空气如每年那般炎热。她喝了一些散场告别的酒。宁北悦回过头,站台空荡荡得不像话。 她忍不住蹲下了身,仿佛要呕吐的样子。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扶到垃圾桶边,良久她恢复过来。这个人说,吐完就舒服了。他递给她纸巾,送上纯净水漱口。动作手势,语言神态,温柔而克制。这个人身边还站有一个女生,女生说,我们该上车了。
宁北悦说谢谢。
谢谢属于他人的齐抿。
终归教过我们的,都成为过去,不在我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