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深在一条又一条街道转到不辨方向，脚步空荡荡回响在路上。一个男孩出来不耐烦地指给他路线，站在窗台前的男生睡眼惺忪说向你右手边一直走。重深说不好意思啊，然后乘坐上了夜间的公交车，转头看见最后一排边上的后视镜里自己的面容疲倦到一团迷糊。
第二天，也就是2003年8月13日，他买了一份干净的报纸，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然后洗头，痛痛快快的洗完就去了一家躲躲藏藏的公司。如果推销洗发水的小公司要了一个头发不干净的员工，这样面对马路上拦住的路人没有说服力。
他要把成本不到一块钱的仿名牌洗发水用比正版洗发水便宜一半的价格卖给陌生人。在城市商圈的天桥下面或者商场的门口以及大学的附属消费街。当然这之前难免会有一点点培训。有了培训之后，他就专门迎上穿着很俗的大学生，躲开爱占便宜的家庭主妇。因为大学生的脸皮总是多数比较薄。爱占便宜的中年妇女反而对这种送上门的东西很警惕。
他跟人介绍说你闻闻看，是不是很香？用手指捻一捻，是不是很稠。价格比某某牌子便宜1/3。其实很香很稠的洗发水往往加了超量的香精和增稠剂。就像是真正的牛奶永远没有后来全中国的出事牛奶那么香浓。他很积极很卖命，这样三个月半年下来，他用业绩换来了一份时间稍微比别人长点的合同和不错的抽成。时间再长点公司的经理说我得提拔你跟你签长期合同。这样才能够留住他。
他请经理吃饭喝酒，经理有点醉了说，你这么拼命，肯定是想做大事有野心的。现在年轻的年纪大的都爱抱怨，你这种，少见。就算我，我他妈的都不想卖一辈子洗发水，干的没劲。
他摇头，没有没有，真没有。他送经理回家，自己回自己的小租房。
他想去看看美国西海岸的太平洋。也不算什么大野心，但没有钱去不了。
2
他，重深，是个勤奋的男人。
一段时间后，他不再推销洗发水，而是推销房子。2005年的房子开始走红，楼盘卖得很好，价格一路上扬。就连楼花都开始卖出了前两年的五倍价格时，他存的钱数目不断攀升，足够了。足够开始他的计划。到了2007年的年底，他买了一台电脑上网。他买了电脑，天天查东西。在网上可以查到很多很多的资料。出境游需要的程序和一个故人的地址。他开始慢慢的办理出境旅游的手续。
居民片区笼罩着不安的气息，次贷风波搞得全世界人心惶惶。而风暴中心的美国，很多人搬了家。一辆货车足够睡一家人。他找了很久，才找到想去的地方。沿着居民区，在以栋小楼门口，才发现了一个事实，告示上写着此屋银行抵押拍卖。
我们都搬到停车场去了。告示之下另外有手写的注释。
他沿着货车看。停在一辆中型卡车前。
你是中国人？这个时候来旅游啊！女人用熟练的英语问。这个女人很漂亮，头发光滑，很有光泽。
是啊，现在旅游比以前便宜很多。经济不景气什么都在打折。机票和其它费用都便宜很多。他看着女人，用一种温和的眼神看着她。
你好像看起来有点面熟。女人看着这个面孔说。
小小的女孩子拉着女人的手臂打断了她的话，小女孩子面上表情写着肚子饿了。Oh！my god，我们得省着点用。女人惊叹。她的东方面孔搭配上英语，让他不能够习惯。女人说，这是我的女儿，今年四岁。快谢谢这位叔叔。
因为他给了小女孩一块巧克力。那是航空公司在飞机上赠送的小糖果。他忘记吃，放在口袋里。
女人说，等救济金发下来就好了。哦，我丈夫回来了，我不能跟你聊了。
他微笑说，再见。
在他背后，丈夫抱住女人，嘀咕那是谁。
一个游客，中国的。
为什么我们不去你的国家去，让你母亲出点钱……
不，我不回去！是的，女人想起了什么事情来，依稀让她决然不会回国的事情。
争吵声走远了就听不见了。他仰头，眼睛酸涩。
3
将时光倒流，不用太多，十年即可。
十年以前。女孩的功课很好的。他记得。而且头发很漂亮，晚自习时候日光灯下会发出整齐的反光。对他来说，记得女孩的特征，而且非常鲜明。女孩经过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的时候，甜美的笑，重深同学，这是你的练习本。没有人对他笑。她对他笑。何况这么漂亮的女生。
天仙也不过如此吧。心头还有额外的，感激。谢谢你理睬我。
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越孤僻性格就越古怪。越古怪就越难跟人相处，老师都不爱点到他的名字。还有就是，他很偏科。数学很好，头脑清明，逻辑判断和推理都不错。甚至拿到了满分在某次的考试里。至于别的门科，就糟糕的可以直接忽视。大把的时间他租了小说来看，不知源头的盗版书，侦探案什么的，那是唯一的寄托。
但女孩的面目入了心田，其它事物无法再吸引他了。男生懂事的真正意义，是喜欢上一个女孩。
他拿一个地理问题去请教，他也想要尝试一下，不试下怎么有希望？他鼓舞了全部的勇气，手指胡乱按在教科书上的一片蓝色涂抹的地域。
那是太平洋。女生头没有抬，盯着教科书背书，她似乎对这块的地理背得很熟悉。
你男友找你！有人跟女生悄悄说。女生的眼睛亮了。豁然而亮的明亮。
他顺着方向看过去，看见站在门外的外班男孩。那是她的男朋友，长得很有女生缘的男孩。
女生匆忙地加快解答速度，公元1513年9月26日，西班牙探险家巴斯科·巴尔沃亚从巴拿马海岸发现这个海洋。然后女生欢快地跑出教室。
女生没有正眼看他。她喜欢的，是那个面貌出众的男孩。不是平凡淹没的他。那么，就这样隐藏起来，让自己变得透明，不要打扰她的世界。
她有她的世界。光明未来的世界。
4
那个夜晚女孩就默默的往前走，这是已经入秋的寒冷天气。他默默的跟在女生后面，很多此女孩晚上走路，他都在慢慢地护送着。他很舍不得，但他什么也阻止不了。她就要属于另外一个繁华世界。他继续停留在原地，此后于记忆里缅怀一段暗恋。
他听见一声惨叫后，冲上前去。
往一个人身上泼很酸很酸的硫酸，是一件很需要足够的仇恨才下得了手的事情。他的悲哀在一刹那攀登上了最高的高峰。然后他擦干净玻璃瓶子，里面有一半的硫酸溅到她的男朋友的胳膊上，没能够泼到脸。那个男孩就昏倒了。暗处的女生逃离了现场。
他捏着瓶子，费力地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她还是记恨和报复。而且，挑了一个出国留学的前夜。不知道该说是漂亮的女生没有大脑，还是她已经被冲昏了头脑。
将硫酸再度泼洒出来，男孩身体上冒出了白烟。白烟消失后，他卖力的奔跑开来，使劲把瓶子丢出去，撞击到石头上碎了一地。
那是毁灭证据的举动，但破碎了也可以拼凑起来，提取到9成完整的指纹。这是故意伤人罪。他说，那是他爱的女孩子。迷糊中的受害者再度痛醒时，看见重深留给他的背影。
无论如何，他确实是故意伤人，罪有应得。他的动机是嫉妒，嫉妒那个男孩被女生们爱慕。而没有人喜欢他。
他只是不知道女孩会去美国的加州念书，也不会知道加州的西海岸靠着太平洋。
没有人去追究她的刑事责任。没有。在她出国之前的时间差里扣留下她。她因为要出国，男友便立刻说分手，并且挽了别的女生的肩膀。
5
数着日期，那么漫长，漫长到，呼吸都是厌倦的。渐渐连墙壁上的每个坑洼都熟悉了，因为时间而磨损。但心念却没有磨损。有一天出去了，他要做他想做的事情。
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的黑人，饱受监禁，获得自由时，从牢狱出来，他甚至一下子不习惯广大的外面世界，比如方向感模糊。重深也是。他第一天，就在街道上转来转去迷路了，天也黑了。
隔日，他开始了新的人生。
他买了报纸，在招聘栏里找了一份工作，也就是卖洗发水。存够了钱，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他终于再一次见到她。只是见一面而已。
他去了海岸边。
后悔吗？
当岸边的海面上空气被潮水推过来，这是最温柔的风。漆黑夜空和深蓝的海面。重深呼吸着咸味之风，光阴腌渍成惨淡，看了很久的海水，重深仍然沉默无语。他已经三十岁。他爱的女孩嫁了外国人今年女儿四岁了。她伤害过的男生也出国了不知再世界的那一端。2008年的世界改换了无数模样。三天之后，新年到来。2009年了。
你知道吗？半个地球都是太平洋的水域，却一直要到1513年才被人知晓它的存在。
我知道。
庞大浩瀚的存在。像是某种爱。决绝而带着丝丝扭曲的狠劲。为她顶罪。并且不给自己翻悔的余地。
无论是否发现，何时发现，太平洋都在那里一直存在着。
重深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