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洛的话,算不得不重,荔香暗暗心惊,又重重的点了点头,才要出得门去,却被冉洛给叫住了,扫了一眼外头,道:“刮那么大的风,自己也不知道忌讳着些,郡主不是赏了你斗篷的?披着去,免得回来着了风寒,没法子伺候小郡主。”
锦月楼上下三层,如今也只她们四个人伺候着,浅诺年岁最小,如今做什么差事,还要冉洛瞧着些,也就迎澜和荔香还能当得起事儿来,是断然病不得的,只消有一个人病了,韩皇后立刻就能塞了人进来。
荔香知道身子紧要,又去取了斗篷披了,聆雪下阁楼的时候,正听到冉洛这样的话,淡笑不语。
冉洛说到底还是心疼着荔香的,曾经经历过那样事情的人,没有变得尖酸刻薄,没有变得恨不能所有人都同她一样落得不堪境地,这个人的心地要多良善,心思要多纯正?
韩皇后真的是舍弃了一个极好的人。
如今韩皇后身边的秋棠,冬玲都不及冉洛姑姑。
聆雪下得阁楼来,冉洛迎上去,温声问道:“郡主这会儿可觉得腹中饥饿?要不要用些茶点?”
聆雪在宫宴上,的确是没有吃多少,但她这会儿想睡下了,吃东西,怕还要消消食,不好立刻躺下,正要拒绝,就听得浅诺来禀:“郡主,香玉宫的刘公公来给给您请安。”
香玉宫,那便是桃香了。
桃香被封为昭媛后,将御膳房从前的管事刘公公接到了身边,做香玉宫的主管太监,说是主管,但基本上是让刘公公在香玉宫养老的,寻常不劳动他什么。
聆雪缓缓点了点头,看来这一夜,注定要熬了。
“姑姑端了那个核桃酥酪来,再配上红绿米糕,另外给刘公公沏盏普洱来。”聆雪吩咐道。
冉洛应诺,自去安排,又将刘公公请了进来。
“奴才给郡主请安。”刘公公进门就要拜,冉洛上前将人给扶住了。
聆雪道:“刘公公算不得外人,也不必那么客套,坐着说话吧。”
聆雪指了指梨花小几对面的位子,刘公公推辞着不敢,最后在梨花椅上坐了半边,笑着说道:“香昭媛原是想要亲自来给郡主请安拜年的,可那边着实走不开,这才让老奴来一趟,给郡主拜个早年。”
刘公公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鎏金的大红封来,双手捧上来。
冉洛上前两步接了,看了浅诺一眼,浅诺立刻到外头廊下守着去了。
冉洛将红封交给聆雪,聆雪打开来,最上头的一张是五千两的银票。
聆雪皱眉道:“我并不缺这个,香昭媛自己留着就是了。”
刘公公便笑着回道:“香昭媛说了,郡主这里的金银瞧着多,却也有数的,倒不如这银子使唤着便宜,且香昭媛留着没有用,总归就是一些花儿粉儿的,还不如食材更得用些呢,郡主是要办大事儿的,这东西才有用武之地。”
桃香是从聆雪身边出去的,聆雪这里有什么,她都清楚,韩皇后虽赏了聆雪许多金银,到底是有数的,不如她那些,姜帝随手赏下来,许多连记档也没有的。
聆雪轻叹了一口气,银票面额不小,拢共三张,一万五千两,姜帝不可能一下子赏给桃香这么多,最多也就几百两几百两的,怕那些个胭脂水粉,珠宝钗环更多一些。
“香昭媛承宠的时间不长,来日方长,不要急在一时,若被人发现了,怕对她不好。”聆雪心里头难受,却也只能捏着银票说出这样一句来。
刘公公笑道:“郡主多虑了,老奴在宫里一辈子,多少也有自己的一些门路,帮着昭媛做些这样的事儿,还是成的。郡主也放心,这银票被置换出来,就已经是干干净净的了,断不会被人查出些什么来,郡主安心用就是了。”
聆雪道:“香昭媛聪慧,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她的意思,我都懂得,让她珍重自身吧。”
刘公公喝了半盅茶,站起身来,跟聆雪告辞:“老奴便回去了,免得给郡主添麻烦,香昭媛的事儿,就全仰赖郡主了。”
刘公公笑意淡了些,缓慢道:“香昭媛算不得命好,但也不算太差,她总归伺候了郡主几个月,还请郡主看在桃香过去尽心尽力的份上,别让她将来死的时候,合不上眼吧。”
刘公公是过来人,瞧得事情多,知晓的事情也多,他并没有那么信任聆雪,到底是个十四的异性郡主,能有多大的本事呢,可这宫里头,能敌得过韩皇后的,着实不多,给桃香一个盼头也好。
“公公转告香昭媛,我定竭尽全力,不负她辛苦煎熬。”聆雪扬起脸来,烛光之下,纯净恬淡,清润之音,掷地有声。
刘公公笑意渐深,躬身行礼,只冲着聆雪“辛苦煎熬”这四个字,就值得他替桃香拜上一拜:“那就劳烦郡主了。”
冉洛送刘公公出去,刘公公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在漆黑的夜色里,落下一片白雾:“这宫里头,从来没人把咱们奴才当人,你有幸,这个年纪,还能遇见这么一个主子,日后便是闭了眼,也不必担心身后事了。”
冉洛面容平静的回道:“你不是也一样?若不是知晓自己身后事不必忧心,你又何必趟这趟浑水?在御膳房颐养天年可不更好?”
刘公公便笑:“这辈子,干闺女,干儿子,干孙女,干孙子收了不老少,可到了根底儿也只这么一个真顾念着当年的教养情份的,可惜她命薄,跳进了火坑里。
我是没几年好活了,她想替我养老,我总得为她做些什么,正像你说的,我总算有个坟前能给烧纸的了,怎么也得让她活得长一些不是?”
刘公公笑着说完,冲冉洛摆了摆手道:“你且去吧,前头的也该回来了。”
前头的,指的是仁明殿的韩皇后。
冉洛轻笑道:“那位今个儿许是会在宴席上闹到晨起了,毕竟许久不曾这样痛快过,连澄碧堂那位都除去了,只慈宁殿,怕不是对手。”
刘公公笑看冉洛,点了点头道:“你也是个能干的,咱们两个联手,也不知能不能颠倒乾坤?”
冉洛摇头:“这世上怕也只有两个人能颠倒这乾坤,只这两个人不是你我。”
刘公公略想了想,倒也明白过来,看着前头的仁明殿道:“仁明殿,人命殿,她这些年荣华富贵,也是时候该偿还了。”
冉洛递给刘公公一壶酒道:“记着公公是爱喝这口的。”
刘公公看着那酒葫芦,打开来闻一闻酒香,却不喝,又将塞子塞好了道:“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变天,我还是留着,我走那天再喝吧。”
冉洛看着刘公公溜溜达达的背影,长长的叹息,待瞧不见人影了,才回到暖阁去。
聆雪还未睡,小口吃着核桃酥酪,又将另外一盏浅诺才端上来的往冉洛那边推了推:“记着姑姑爱吃烫口些的。”
冉洛谢了恩,斜欠着身子在小棉杌子上坐了,与聆雪一并吃。
待两人都吃干净了,浅诺又上了两盏蜜茶来:“去睡会儿吧,明个儿还有忙的,我与姑姑说会儿话。”
浅诺应下,便退了出去。
冉洛扫了浅诺背影一眼说道:“倒是个好苗子。”
聆雪点头道:“是世子安排的人,自然是好的。”
冉洛微微诧异,因为她的来路本就不正规,却颇得聆雪信重,两人许多事情心照不宣,也因此,冉洛不好置橼聆雪身边服侍的人。
迎澜和荔香倒是不差,只这个浅诺,毕竟是才拨过来的,她冷眼瞧着,聆雪竟然也很信重。
这会儿得知是韩容泽安排的人,这才明白过来。
冉洛神情恭谨了些,聆雪肯与她说这个,便是将她当个知心人了,这会儿留下她,怕是要说些要紧事儿。
果然,聆雪下一句便问道:“姑姑认为,这银子要如何使唤才好?”
冉洛默了默,思量了片刻说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聆雪点了点头,不愧是从前韩皇后身边的,眼界宽阔。
“若是兵器,这些银两却是不够的。”聆雪素手轻揉眉心,又问:“姑姑可知道,刘公公是怎么换到这些银票的?”
冉洛也不隐瞒,诚实答道:“宫里头有路子,将宫里头的赏赐拿出去换了金银,再倒个手,另外从钱庄里换出来,便神不知鬼不觉了。还有些当铺,也是专门收这样东西的,只是价格压得低一些。”
聆雪蹙眉追问:“宫里的东西,自是有印鉴的,那些人收了去,又不能拿出来卖……”
“他们将东西运到船上,拉到别处去,听说咱们的东西,在外头能翻不知多少倍银子去。”冉洛说道。
聆雪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与其给了旁人,让人得了这其中的几分利去,倒不如自己……
冉洛似是能懂得聆雪所想,低沉道:“海上来银子快,却也总有丢了命去的,如今走海上路子的也不过两三家,想要另起炉灶怕是难,郡主不如与世子商议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