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间，我对上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顾唯。
我愣了一下，也不知道他站在我身后多久了，一点声响都没有，要不是知道这间屋子里就我和他，还真的会被吓死。
我揉着额头问他：“你怎么来了也不喊我，吓我一跳。”
顾唯垂眸看着我：“我还以为你睡了。”
我放下手，说：“哦，有点睡不着，想来找几本书看。”
顾唯挑了下眉，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扫向书架，他的声音额外低沉：“看医疗救助的书，会帮助睡眠么？”
我耸了下肩：“我以前在上海的一家医院做过义工，那时候看了不少这类书，也学到很多知识，对我而言还是挺有趣的。”
听到这话，顾唯的目光又缓慢的落在我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还是这书房的灯光不够亮，有那么一刹那，我竟然觉得他那种眼神会说话，很深，情绪也很复杂。
然后，我便听到他说：“如果睡不着，咱们不如聊聊你在上海的事？”
我有些诧异：“现在？”
顾唯扯着唇角笑了一下，在我犹豫的瞬间拉起我的手，转而走出书房，穿过走廊，往一楼走。
与此同时，他还说道：“我再用一顿宵夜换你的故事如何？”
宵夜？？
不会胖吗！
会，一定会的！！
可是我超级爱吃宵夜啊，对我这样经常刷夜赶稿的苦逼作者，宵夜往往是一天当中最幸福也最满足，甚至是最丰盛的一顿啊！
虽然每次吃完宵夜，我都有深深地罪恶感……
大概是听到“宵夜”这两个字的缘故吧，我的肚子突然就开始有点饿了，之前那顿晚饭还没消化完，怎么就……
我的生理和心理也正在做着天人交战，不知不觉间就被顾唯拉到一楼的开放式客厅。
客厅和厨房是相连的，顾唯已经从冰箱里翻找出蔬菜和肉，站在吧台前开始清洗。
他的动作很娴熟，我记得很清楚，我吃过他做过的一顿饭，很好吃，很香，但那时候我和他还有点水火不容。
而且那顿饭还是在顾准的威胁之下，顾唯才不甘不愿的露了一手。
我正想的出神，眼睛也一直愣愣的盯着顾唯看，仿佛恍惚间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我听到他叫我的名字。
“陌陌？”
我这才醒过神，站起身问：“啊？”
顾唯双手撑着台面，有些好笑地看着我，说：“我说，你能不能帮我挽一下袖子？”
我愣了一秒，立刻上前。
我也是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换上了一件长袖的居家衬衫。
我帮他解开袖子上的纽扣，仔仔细细一点一点的往上挽，为了防止袖子落下来，我还特别将开口别好。
袖子抬上去了，露出他结实且线条优雅的小臂，几里分明，肤色是淡淡的蜜色。
等我抬起头，刚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里充满了笑，而且很温柔，看的我心里“扑通扑通”乱跳。
我清清嗓子，退开一步说：“好了。”
顾唯又继续开始洗菜，同时问我：“我的手臂好看么？”
我脸上登时烧了起来，有些尴尬的绕出厨房，站在吧台的另一边，盯着他洗菜的动作，说：“爱美之心人兼有之，你身材很好，肌肉也练的很结实。我一直很羡慕能完美管理自己身材的人，我就做不到，我就知道吃和睡。”
顾唯轻笑出声，抬眸看了我一眼：“非常理直气壮的嗜好。”
隔了一秒，他又收敛了笑，说：“其实我曾经有过一段时间，身材非常的不好。”
我惊讶了，完全想不到。
我说：“难道是曾经很胖，想追喜欢的女生却被嫌弃，于是发愤图强跑步和打篮球减肥，终于逆袭成为高富帅的故事？”
这真不是我脑洞大，雷同的励志故事比比皆是。
但我没想到，顾唯完全超出了这个范畴。
他低声道：“不，是曾经很瘦，骨瘦如柴，瘦的连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一下子呆住了，瞅着他说不出话。
很快，我的脑海中就闪现出一个人影，他坐在轮椅上，虚弱的仿佛随时都会咽气，坐在阳光下，脸上一直挂着笑。
是陈晓峰。
但我很快就将那个影子甩开。
事实上这些年，我已经锻炼了一种随时可以将有关陈晓峰的记忆抛诸脑后的本事，这种本事并不容易，我练了很久才有点成效，到如今已经算是熟练了。
原因很简单，只因我每次想到陈晓峰的样子，心里都会一抽一抽的疼，最厉害的时候疼的连呼吸都要忘了。
但我想，我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姑娘，我应该要长命百岁的，我应该要顽强地离开谁都能活的，所以像是这样劳心劳力，对心脏不好的活动，我也应该尽量减少，哪怕不经意想起，也要迅速忘掉，这对我的心脏好。
奇怪的是，这两天我想起陈晓峰的次数渐渐多了。
我甩了甩头，问顾唯：“为什么那么瘦，是……”
“厌食症”三个字将将要脱口而出，却被我一下子咽了回去。
我这才猛然想起来顾唯的过去。
顾准说过，顾唯曾经住过一年的医院，病得很重。
然后就……
想到这里，我心里跟着一紧，有些结结巴巴：“对，对不起，当我没……问。”
顾唯却一点都不介意，他很快说道：“没事，这些事我原本也是想告诉你的。”
我问：“告诉我？为什么？”
顾唯抬眼笑了一下：“你是我女朋友，咱们现在在度假，而且这七天咱们要合力给我一个‘圆满’，这些理由够不够充分？”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的顾唯，远比我刚认识他时乐观得多，好像换了个人。
或者说，现在的顾唯和现在的顾准，仿佛调换了个位置，他们如今给我的感觉，像极了当初反过来的他们。
为什么变化会这么大？这难道和人格分裂有关系么？
我完全没有头绪。
顾唯似乎没有发现我的异状，他很快继续道：“住院的那一年，我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治疗，吃过很多后劲儿大的药，身体每况愈下，其实就是在消耗时间。到后来，我连镜子都不敢照，人早就脱形了，头发和眉毛也都掉光了。”
我愣了片刻，问他：“你想听我聊在医院做义工的事，和这件事有关？”
顾唯说：“算是吧。其实我对医院有点恐惧，也有点感情，感觉很复杂，所以我很想听你讲讲。”
我“哦”了一声说：“那是我上高三之前，暑假里我去医院里做义工，基本负责的就是大堂的一些指引工作，因为没有这方面的学历，是不能给病人意见的，最多也就是和他们聊聊天。”
灶台上已经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我的肚子开始折腾了，我伸头一看，发现他住了一大碗芝士方便面，还煎了荷包蛋，做了煎烤帆立贝。
我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时，顾唯问：“有交到什么朋友么？”
我盯着那些食物，有些不能自控的再度想起陈晓峰，心里又是一疼。
但我脸上却没有露出来，笑着说：“还是有交到的，不过你也知道，医院那种地方嘛，大家都是来看病的，交朋友的基础也是在这个上面，等人家病好了，我也不在那里做义工了，其实联系也就不多了，慢慢的就遗忘了。”
顾唯没接这个话茬儿，他将面乘出来，说：“好了，可以吃了。”
我应了一声，立刻到餐桌前坐定。
顾唯将面和两道菜端上桌，见我开动，问了一句：“好吃么？”
我连忙“嗯”了几声。
然后，就听到顾唯问：“你做义工一年，难道就没有一些人让你印象深刻，终身获益？”
他问得很淡，轻描淡写的，但落在我耳朵里，却是重重的一击。
我吞下嘴里的面，抿了抿嘴，瞪着手里的碗。
隔了一会儿，我仿佛终于和自己妥协了，长长的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吐出一个字：“有。”
就这一个字，我非常认真的看着顾唯。
顾唯也看着我。
我很快继续道：“有一个，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可能到死都不会忘记他，但他现在不在了。”
顾唯听到的话，身体似乎一震，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像是我的幻觉。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话时声音好像有些不稳：“为什么让你深刻，因为他不在了？”
我吸了一口气，说：“我不知道，也许还有别的。这世界上每天都死很多人，我家里也有亲戚去世，但他们给我的记忆，没有这么深刻。我……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大概是那种第一次感觉到生死的界限，第一次感受到人离开的冲击吧……哪怕是到了现在，我都不太敢想起他，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想起他就会立刻想到——这个人不在了，这个世界这么大，却没有他容身的地方，我以前不认识他的时候，就等于生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很好，后来认识他，他走了，我才突然明白生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似乎没有那么好。就是这种感受，让人很无奈。”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落又自嘲的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吃完了一碗面，鸡蛋和帆立贝也招呼到肚子里，这才将那哽在喉咙里的哽咽压了下去。
等我放下碗，顾唯问我：“他是男的？”
我“嗯”了一声。
他又问：“你喜欢他？”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顾唯没吭声，只是安静的看着我。
我说：“我是真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楚那是什么，他就走了。我猜他走的大概很快，都来不及通知我。所以严格来说，那应该算不上喜欢，我的初恋不是和你么。”
我匆忙落下这两句话，就站起身，将碗筷收拾到厨房的水槽里，然后开始洗碗。
顾唯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他一直坐在餐桌前，沉默地注视着我。
我洗完碗回来时，他才站起身，说：“我住院的那一年，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站在餐桌前看着他。
顾唯也看着我，垂眸浅笑：“我住的医院离家很远，顾准要上学，不能时常来，我爷爷身体不好，基本上我也不愿意他来了看到我那副样子，所以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
我张张嘴，忽然之间有些心疼：“那你爸妈呢？”
顾唯：“车祸，意外去世了。”
我一下子词穷了。
也是到这一刻，我才想起来这件事顾准也曾说过，他说他的父母那时候正在闹离婚，经常吵架，闹的家不成家，没想到后来一起坐车出了意外，连婚也没离成，还死在一块。
想到这里，我说：“对不起。”
顾唯抬手拨了一下我的头发，一点都没介意，问我：“吃饱了么？”
我点头，还打了个哈欠：“都困了。”
顾唯：“那就早点睡，明天带你出去玩。”
我又点了下头，很用力：“你也是，晚安。”
顾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