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时候我正在上高中,一年暑假被一个女同学拉去医院做义工,其实当时答应她的目的和动机都比较简单,一是觉得好奇,二是觉得增加这样的社会活动对我的操行评分有帮助,三是我也喜欢观察人,虽然当时还没有写小说的念头。
医院看诊大厅是个比南方的大排档、北方的大澡堂都更要龙蛇混杂的地方,在这里可以见到社会各个阶层的人。无论是高官还是大佬,都有头疼脑热求医问诊的时候,人在难受的时候不仅气色差,脾气也会变得很大,所以往往可以在这个地方看到每个人的真实面貌。
不过说实话,在医院做义工非常累,别说歇,就是喝口水的功夫都顾不上,每天打我眼前经过的人数不胜数,信息量也大,一天下来脑子里装的满满的,隔两三天就忘了。
自然,我也在那个暑假里认识很多不同年龄层的人。
我还记得当时在神外那边,病房是这么安排的,从最好的两人间到普通的六人间,两人间有空调和电视,都是靠关系进来的,六人间只有电扇,是排号等床位进来的。
到神外住院的人都是脑子要开刀的,有的微创有的开颅,手术费最低的一床也要二十万人民币,而且大部分都是小老百姓,当时物价也不高,他们几乎把小半辈子的积蓄都拿了出来。
我为了怕转眼就把这些事忘记,每天都找个小本子记录下来。
起初,小本子里记录的都是形形色色的患者,到后来,几乎小半本都只记录一个人,那是个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的男孩。
他是肿瘤科的患者,名叫陈晓峰。
他个子很高,人很瘦,眼里无精打采,每次刚做完化疗连路都走不了,只能坐轮椅。
他很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即使阳光刺眼,即使晒得人头昏。
而我,也最喜欢在那里做笔记,偶尔不太忙的时候还会将我最薄弱的数学课练习题拿出来做。
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那也是第一次,我在那个每天准时在医院后院晒太阳的陈晓峰脸上,看到一丝鲜活的颜色,连那双平时死气沉沉的目光里,也透出一丝讥诮。
因为我的作业本里掉出来一张二十九分的考卷……
我当时立刻红透了脸,正准备走开,就听到陈晓峰声音虚弱地问我:“我可以教你。”
我很清楚的记得,自己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一个让我自己都诧异的决定,将考卷交到他手里……
……
想到这里,我微微叹了口气,又低头看了眼融化了一半的甜筒,连忙快速吃了两口。
这时我才发现,身边安静的出奇。
我转头一看,顾唯正一手撑着头,气定神闲的瞅着我,唇角的弧度要笑不笑的舒展着,见我回望过去还说:“想到什么这么专注?”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拨了下头发:“都是以前做义工的事,没什么。”
我随便搪塞了一句,顾唯也没有多问,直到我们俩吃完甜筒,他才淡淡开口:“哦,我好像还没说过我家里的事。”
我想了一下,的确没有,只是上回误打误撞才认识了顾老爷子。
顾唯一手撑头,眯着眼,享受阳光的抚慰,声音和缓:“我父母去世很早,车祸。”
我微微一愣,下意识盯住他的侧脸。
他说的话模样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与他无关。
顾唯接着说:“其实在他们出车祸的那天,正准备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离婚的原因有很多,感情不和,性格难以共存,初恋情人突然出现,还有已经厌恶对方到恨不得同归于尽的地步。”
我听得心里咯噔咯噔的,根本想不到会听到这么一出,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不该堵住耳朵。
顾唯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仿佛也不在意,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轻声往下讲:“我爷爷很生气这件事,不希望他们离婚,但是没有用,他们生活在一起,每一天都是一场世界战争。也不知道那天的车祸是宿命还是巧合,命运偏要安排他们一起走,到死都不让他们分开。”
话音落地,静了几秒,顾唯缓缓转过头,笑着看我:“这就是我的父母。”
我张了张嘴,脑海中闪现出的是自己父母的模样。
我出生的那个小小的三口之家,小时候家里很穷,一家三口要挤在一室一厅的小套间里生活,晚上睡觉我和妈妈睡在狭小的单人床上,爸爸要睡折叠床。
那时候,我也时常能听到爸妈之间的拌嘴,可是他们都是点到即止,吵过就算了,和我同学的父母似乎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在吵吵闹闹中度过了一辈子。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婚姻。
没想到,顾唯却让是认识了另一种,鱼死网破,誓死方修。
我转而又想到上次见顾老爷子的架势,显然顾家家大业大,就算不是名门望族,也是富贵之家,相比这种人家的厕所比我们原来那个一室一厅还要打吧?
这倒真像港剧商战片里的设定,房越小,人心里的距离就越近,房子大了,住在房子里的人也会变得貌合神离。
顾唯这时问:“怎么,听傻了?”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他有些好笑的目光中,说:“那你家里,还有别的亲人么?”
顾唯:“我父亲是独苗。”
我便不再吭声了。
顾唯也是独苗,三代单传,多亏顾老爷子的身子骨硬朗。
我虽然没有再问,顾唯却好像有分享的性质,接着说:“我家是做艺术品投资的,有点小钱,但我爷爷这人艺术品位比较高,讲究多,所以经常会被外人误会,他是哪里的首富。”
我张了张嘴,差点就要告诉他,我也是这么想的了。
顾唯见状,仿佛读到了我的心,轻笑了一声,道:“我父亲虽然是独苗,可我不是。”
一阵沉默。
我有些呆愣的望着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顾唯还有兄弟姐妹?
我问:“那你们家的事业,现在是交给他们去打理么?”
顾唯却没应,只淡笑着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身,顺便将我拉起来:“走吧,去海洋馆。”
海洋馆?
我一时没顾上他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满脑子都在想,海洋馆是高中和大学生约会才会去的地方吧?
这么纯纯的恋爱模式,竟然是渣主唱提出来的?
层出不穷的问题萦绕在我心头,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去海洋馆看海豚、海豹表演,它们真的真的很可爱,我也真的真的很开心,现场气氛烘托的非常high。
只是直到我们走出来,我依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然后,我想到了……
我脚下一顿,拉住了顾唯。
顾唯回过头来,望着我,挑眉不语。
……
这个时间,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余晖在天边晕染了一片,撒下来披在顾唯的身上,连我的目光都好像加了一层滤镜效果,朦朦胧胧的橘色,十分好看。
我张了张嘴,说:“你好像有心事。”
顾唯似是一愣,黑眸垂下。
这在我看来等于默认,我也不知道是因为聊起医院的事,还是聊起他的家事,自那之后他的神情中就好像多了一层伤感,一点都不像是在High Club里那个放浪不羁的主唱。
半晌,顾唯抬起眼皮,轻声道:“今天的事怪我,下次约会,我补偿你。”
我摇了摇头,我一点都不介意:“我没事的,我只是看你有点不对劲儿,想关心你。”
闻言,顾唯眉宇之间仿佛多了一丝柔和的条线。
既然已经开诚布公,我也决定进一步坦白:“其实这和我想象中的谈恋爱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顾唯一怔:“哦,那请问大作家,在你想象中应该如何?”
“我本以为,情侣约会手拉手,心会跳的很快,拉手的方式也不是这样,而是那种很暧昧的,手指头纠缠在一起,像是……”
说到一半,我倏地愣住,连忙刹住嘴。
那最后两个字,差点就脱口而出。
我心里一阵懊恼,连忙别开视线。
可是顾唯却好像猜到了似的,轻咳两声,突然松开了我的手。
我心里一空,就听他说:“那么,咱们重来一次。”
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抬头,这才发现他靠的很近,气息拂过我的发梢,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正一眨不眨的看着我,专注而认真。
我心里飞快的漏跳了一拍,慌乱的错开目光。
这时,就感觉到指尖一暖。
低头一看,是顾唯重新探出手,轻轻捏着我的指尖,还一下下按着指腹的位置。
我直勾勾的看着他的动作,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身体的所有感官也仿佛都集中在那五根手指上,又麻又苏。
只听那低沉的嗓音说:“你的手很软,肉也多,通常这样的人,心肠也软,人很善良。”
他边说边向前探索,修长的手指很快来到我的掌心,轻轻抚过我的掌纹。
我觉得有点痒,要攥拳,刚好捏住他的两根手指,便又赶紧摊开。
他的声音里仿佛带笑:“你的生命线很长,你的爱情线很单一,这说明,你是个很专一的姑娘,有点认死理。”
我脸上开始发烫。
这时,就听到他说:“来,现在看看我的。”
他边说边摊开他的手掌,袒露在我眼前。
我努力睁大眼看个仔细,脑子却很乱,其实什么生命、爱情、事业线我一窍不通,只能面前胡编几句。
“呃,你的生命线为什么有分叉,好像有两条的样子?”
顾唯听了,仿佛故作沉吟的“嗯”了一声,说道:“这大概是因为我身体里住着两个人吧?”
我没吭声,抿了抿嘴,觉得脸上更热了,又继续往下看:“你的爱情线,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乱……”
顾唯轻笑:“那你想象中应该是什么样?”
我又一次词穷,飞快且努力地将下面的话编完。
良久过去,连夕阳都快要落下了,我和顾唯的十指终于交缠在一起,他的手指很灵活,好像在和我的玩游戏,你追我逐,纠缠不休。
我那乱跳的胸口就没消停过,好一会儿,有些发麻的耳朵才听到他说:“这样,是不是就是你所说的,‘拉手’的感觉?”
“咚咚”、“咚咚”……
我紧紧闭着嘴没有说话,生怕一张口心脏就会跳出来。
但我心里却在想,是呵,就是这种,和喜欢的人手拉手,都能感受到幸福的脚步。
荷尔蒙在躁动,连吹拂而来的轻风,都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