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送别人去医院,而且还是送情敌去医院,火急火燎,打从心里觉得着急害怕。
不管她是谁,多讨厌,毕竟是一个大活人,万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恐怕都要活在自责当中。
我听说,中过煤气的人,脑子会变的不好,我既不希望丁媛媛死,也不希望丁媛媛傻。
到了医院,封肖远将丁媛媛抱进急诊室,我一路跟着他,他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在医生救丁媛媛的时候,我和封肖远一起去办理缴费手续。
等我们回到丁媛媛所在的病房外,医生刚好出来,他说,还好送来得及时,患者中煤气时间不长,没事,只是胃里有安眠药,已经洗过了,现在正在休息。
听到这话,我和封肖远都松了口气。
其实我们的理智都很清楚,丁媛媛煤气吸入的不多,不会致命,也不会傻,除非她对安眠药过敏,除非我们不救她,那她大概就死定了。
等我冷静下来,才想到以前一个朋友对我说的那个道理,一个人如果真的要自杀,他不会通知任何人,更不会发出信号。
更何况,丁媛媛之前才在餐厅里威胁过我和顾准,如果不答应她,她就自杀,她在清醒的时候,还给封肖远发了消息。
封肖远又不是从月球赶过来,到我们家最多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丁媛媛胃里的安眠药还没消化。
我默默想着这些细节,再次感叹丁媛媛的心机和用心,然而我却不能将这些说出口,我想,封肖远冷静下来后,大概也能明白,只是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难听了。
但我没想到,就在我默默决定装傻的同时,封肖远却突然开了口。
他说:“其实我知道,媛媛的用意,她这么做只是做给大家看。”
我很诧异,下意识看向封肖远,但见他有些颓废的靠着长椅的椅背,后脑勺靠着墙,看着天花板,眼下疲惫的痕迹很重。
我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封肖远自嘲道:“虽然知道是做样子,还是不能不来,我要真的不来,人就真的没了。”
这倒是。
丁媛媛对自己还是挺狠的。
沉默了片刻,封肖远低下头,看着我,问道:“对了,今晚你们到底聊了什么?”
我有一丝诧异,原来封肖远知道今晚我们见过?
哦,想来也是,丁媛媛应该会告诉他,会诉苦。
我说:“她约了顾唯,但去的是顾准。她还让我在一边偷听他们讲话,她跟顾准开了条件,说顾准欠了她两年多的时间,要赔给她,随传随到,如果不答应,她今晚就自杀。”
封肖远一阵沉默,不敢置信的看着我。
我也瞪大了瞅着他,说:“我没编瞎话,真的。”
封肖远点点头:“我知道,这是媛媛干得出来的事。”
嗯,他还真了解她。
我叹了口气,说:“现在事情僵住了。只要顾准不就范,她还会来第二次。”
封肖远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来了这样一句:“为今之计,只有让媛媛尽早知道,她当年爱的那个男人,不在了。”
我立刻到吸了一口气:“你确定这是计?她知道了会不会更想不开,直接一头撞死啊?”
“不会。”
封肖远很斩钉截铁的说:“她认死理,执着,固执,一直纠缠着过去不放,是因为她以为顾唯还在,她要讨个说法。如果让她明白,那个男人早就走了,再骗她说,他没有辜负她,他的离开是因为生病,后来在医院去世,媛媛就会明白,长久以来,她不是单相思,只是老天爷要带走那个男人。”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确定这样她就不会寻死觅活?”
“不然呢?”封肖远反问我:“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我说:“其实现在也可以让顾准出面告诉她啊,顾唯不在了。”
封肖远道:“没用的,她不会信,前两次接触,媛媛就已经认出顾唯了,如果是顾准,是不会有耐心跟她说话的,从一开始顾准就不喜欢她。”
我想了想,这倒的确是。
今晚要不是顾准扮演顾唯,恐怕也不会坐下来跟丁媛媛你吃那顿饭,我私下和顾准聊起丁媛媛,他也都是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我问:“既然前两次媛媛就认出顾唯了,你又怎么让她相信,顾唯几年前就不在了?”
封肖远道:“很简单。用你的力量,说服顾唯消失,让顾准彻彻底底的做他自己,然后他亲自去对丁媛媛坦白。以媛媛的性格,她最初不会信,她会试探,会纠缠,会逼迫,但终有一日她会明白,顾准不是装的。到时候,我再出面告诉媛媛,其实先前和她接触的,只是顾准臆想出来的顾唯,真的顾唯,她喜欢的那个男人,早就不在了。”
封肖远的语气非常的淡,面无表情的陈述完他的计划,仿佛说的整件事无关痛痒。
而我,早已听傻了。
别看封肖远说得轻巧,好像每个步骤只要他动动嘴皮子就好,事实上每一步都难如登天,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成了这其中的关键。
说来说去,还是要我弄死顾唯。
我皱皱眉,有点反感,甚至是排斥。
我说:“你上次还说让我保持他们之间的平衡,怎么今天就……”
封肖远将我打断:“除此以外你有更好的办法么?被丁媛媛纠缠一辈子?”
我不说话,转开头,生着闷气。
该死的丁媛媛!
封肖远又道:“你这样想,如果你能成功说服顾唯离开,这对你也是好事一件,你本来喜欢的就是顾准,最初交往对象也是顾准。那么,留下顾准,你并没有实际损失,而媛媛也可以放下执念,重新开始她的人生。”
我一时没说话,这么短的时间不够我想清楚,我也答应不了。
尽管封肖远说的句句在理,可是我却有一种要做杀人犯,刽子手的感觉。
我不懂,为什么事情变得这么复杂,我只是要写一篇文,只是不小心喜欢上一个男人,只是想开始谈恋爱。
怎么就……
我愁的不知如何是好,封肖远也没催我,只是说:“你考虑一下吧,我进去看看她。”
话落,他就站起身,走进病房。
……
我没有跟进去,转而往外走,一路慢吞吞地来到医院大门口,瞪着黑压压的一片发呆出神。
我的脑子很乱,思绪里也有好多枝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进一个死胡同,往前是墙,退出来的路上又有恶狗。
哎……招谁惹谁了。
我站在空旷的地方,良久,突然听到一声低沉的嗓音,在喊我:“陌陌。”
我醒过神,顺着声音看去,正是踏着月色而来的顾准。
我缓了口气,迎上去,只听顾准问我:“她怎么样了?”
我说:“没有危险,医生说休息一下就好,当然还要住院观察几天,封肖远已经进去看他了。”
我边说边要带顾准往里面走。
没想到,我的手臂突然一紧,他把我拉住了。
我看他站住脚,问道:“怎么了?”
顾准说:“既然她没事,我就不进去了。”
我问:“为什么?”
顾准说:“我如果去了,她会以为这招管用,没准很快又要来一次,倒不如让她以为,我没来过,她就知道这招不灵,不会轻易再试。”
我盯着顾准的眼睛,想了想:“嗯,你说的也对。”
我话音刚落,顾准就拉起我的手,往医院外走。
他说:“回家吧。”
我说:“好。”
只是我们出了大门口后,顾准并没有着急打车,医院距离我们住的地方不算太远,走路大概要几十分钟,顾准提议溜达。
我没拒绝。
我们一路闲聊着,东拉西扯。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有点忍不住了,决定把困扰自己的问题脱口而出。
“顾准。”
他没吭声,脚下却停了一下,又往前走。
我说:“刚才封肖远跟我聊过。”
他应了一声:“他说什么?”
我说:“哦,他说希望我帮你和顾唯尽快治疗,不过不要平衡你们之间的关系,最好是让顾唯离开,变成完完整整的你,这样,对我也好,对丁媛媛也好。事成之后,由你出面去告诉丁媛媛,她先前纠缠的只是你臆想出来的顾唯,她的顾唯几年前就不在了。然后,封肖远再给点专业意见,让她死心。”
我想,我大概是把封肖远的意思说清楚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顾准听到这话好半晌没理我。
我低着头,跟着他的脚步走,心里也有点闷闷的。
说实话,在我复述封肖远的话时,我的心里有点疼,有点刺,尤其是当我说到“让顾唯离开”,那股难受的感觉几乎要顶到我的嗓子眼。
就这样,我们沉默的散着步。
不知走了多久,顾准低沉的嗓音突然想起:“陌陌。”
我一愣:“什么?”
顾准说:“除开封肖远的意见,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一时没懂:“什么意思,我应该怎么看?”
顾准又道:“让顾唯消失。”
哦……
我纠结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将自己的真实感受告诉顾准。
但我的沉默,似乎引起了顾准的好奇。
他突然停住脚,回过身来。
他一停,我没准备,脸一下子就栽进他怀里,磕到了鼻子。
“哎。”我捂着鼻子,抬起头,刚好对上月色下,那双漆黑的眸子。
顾准问:“磕疼了没,我看看?”
他拉下我的手,专注地看着,然后帮我揉了揉,轻笑道:“鼻梁本来就不高,再磕就要没了。”
“喂!”我一把拍下他的手。
直到顾准渐渐收起笑,看住我。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躲不掉,甚至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缓缓垂下头,盯着我俩的鞋尖。
我知道,顾准还在等我的答案,我糊弄不过去。
于是片刻后,我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思想工作,突然开口:“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想让顾唯消失,你会不会生气?”
顾准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为什么,你先说说看。”
我想了想,说:“他是你的兄弟。”
顾准:“你刚才也说了,他只是我臆想出来的。”
我又说:“可他不是冷冰冰的存在,就算只是人格,也有情感,我觉得,那么做有点残忍。”
顾准问:“哦,难道就这样让媛媛纠缠一辈子?”
我说:“嗯,封肖远也是这么问我的。但我想,也许还有别的办法。让顾唯消失,只是下下策。如果我是顾唯,我知道了,大概会很难过,原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留恋我……”
顾准没回我,却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将我缓缓拉进他怀里。
我感受到顾准身上传来的温暖,心里渐渐踏实了,便抬起双手,环住他的腰。
大约是他的动作给了我勇气吧,我继续把话说完:“其实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发现顾唯也没那么糟,他有时候还挺可爱的,在我眼里,你和他都不是人格,也不是独立存在的,你们相依为命,在一起组成一个整体,让我时常有一种感觉,认识你们真好。可现在,封肖远说,你们其中要消失一个,还让我来动手……我,我做不到。我甚至会觉得,我好像不应该认识你,不应该出现,这样的话,丁媛媛找到你,找到顾唯,你们在一起,谁也不用消失,这才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