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烈烈,万物枯槁,水瘦山寒,萧慧瑂到太原已半年有余。
并州不比江陵,这里的冬天严寒干旱,风沙也大。她还真的有些不适应,鼻血流了好几回,不管喝多少水,嗓子总是冒火的,嘴唇总是裂的,皮肤总是干的。
为了缓解她水土不服的症状,一向节俭的杨广,却不惜重金购买南方的水果,为她调理身体。
但太原不比京城,因为此前连年战乱,加上饱受突厥侵袭之苦,百业待兴,各方面都不容乐观,商业自然落后,想买些新鲜的南方水果,也是难上加难。
并且,萧慧瑂是个闲不住的主儿。
自从随夫来到封地,她几乎没有休息过。
每天天不亮便起床,处理完王府中的家务,便帮着杨广做一些治理并州的事情。
比如,指导当地的妇女种桑、养蚕、织布,用自己平生所学,帮着地方官员修渠灌溉农田增加产量,以解决衣食紧张的问题。有事还会帮着阿舅张珂筹建药铺,施药治病,改善民生。
晚上回到府中,她还要带着府中的女子做针线,晋王府上上下下所穿,皆是府内自己纺织裁剪。
晋王妃的种种贤德和亲民,很快为晋王赢得了好名声,并州在杨广的治理下,很快有了生机,各方面的情况都在好转。
但唯一头疼的是,突厥总是时不时来犯。
尤其到了冬天,草木枯萎,他们趁着不能放牧的空闲,便开始南下掠夺,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抢金银、抢粮食、抢丝绸、抢女人……一切能带走的,统统带走,不能带走的,统统烧掉。
隋军对突厥的骑兵很是头疼。
他们总是速战速决,抢完就走,不过半天时间。
等隋军的援兵到了,突厥骑兵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一片焦土。
杨广最近疲于应付突厥骑兵,几乎很少待在太原,即使回来,也只待一两天,这一两天中,基本都在处理各种事物,根本无暇夫妻团聚。
即便如此,杨广也不忘了为爱妻采买新鲜的水果,不忘了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她喜欢的书籍。
眼看年关到了,突厥的侵扰却有增无减,丝毫不给隋军喘息的机会,这让一向冷静的杨广也开始焦虑起来。
杨广的志向,可不是只做个镇守一方,偏安一隅的藩王。
他跟文采飞扬却提倡守中无为的大哥不一样。
杨勇手边辅佐授课的老师,多为两晋时期世代相传的名门学士,驿馆主张无为,以不治达到大治天下。
而杨广,从小见多了血雨腥风,见多了那些因为弱小而无力保护自己的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讲道理、善良,统统没用,谁手中有兵,有地盘,有财力,谁才说了算。
否则,今天你还是九五之尊,明天可能就被取而代之了。
就比如说他们兄弟几个,在父皇尚未称帝之前,还是非常和睦,兄友弟恭,有什么好处,大哥总想着这几个弟弟,几个弟弟在外也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帮衬大哥。
可自从大哥做了太子之后,也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开始有了隔阂。
大哥不再有什么话都跟他们讲了,表面看起来像是比过去更加爱护弟弟们了,但那种“友善”和“爱护”,总让人觉得很虚无,很飘渺,大哥看他们的时候,脸上是带着仁慈的微笑,可眼神却是空洞的,就像被迷雾遮掩的山洞,完全看不到里面藏着什么。
渐渐的,杨广感觉到在朝中受到排斥。
这些排斥并非直接来自大哥。
但都是拥护太子的臣僚。
先是他做了没几个月的尚书令被撤职了,理由是,他是藩王,早晚是要回自己的封地,再加上突厥频繁犯境的地点,多为他并州管辖之地,怎么还有闲暇位居尚书令这么重要的职务?
接着,不断有人上书,要求藩王们都应该早早回到自己的封地。
最后,就连他左武卫大将军的职务,都被人盯上了。
杨广终于明白,这一连串的行动,就是抑制自己在朝中的势力,说白了,是在为太子清理障碍。
太子是君,而他只是臣。
所以,他不能比太子优秀,更不能比太子的势力强大。
他只能为太子让道。
原本,他也以为,只要让开这条道,自己就喜乐平安了,可事实很快就打脸了。
在他从梁国逃回大隋的时候,险些死在襄阳城下,如果不是自己做事总要多留一个后手,提前通知了宇文化及来接应,真的就要被元孝炬借萧岩之手害死了。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把太子当大哥了。
他知道,就算他想把太子当大哥,实事也不允许。
人一旦到了这个位置上,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就像被千军万马裹挟的战车,只能向前冲,完全停不下来。要么冲到终点,要么车毁人亡。
所以,就算太子一党不撵自己离开京城,他也是要回到封地的。
至少在并州,他可以自由一些,可以拥有自己的军队,可以扩充实力,可以韬光养晦。
只要避开那个是非之地,假以时日,当自己的力量足够强大时,找准时机,他还可以再回去,重新回到权利中心。
因为他还有更大的志向要实现。
他的志向,可不是只有一个小小的并州。
也不是目前大隋这片北方的领土。
他想要的是全天下。
他要一统江山,就像当年始皇帝统一六国,像大汉天子那样拥有九州。
他要大隋变得强大,让突厥不敢再来犯境。
不,有朝一日,他要把突厥也收服!
所以,杨广心甘情愿来到并州这贫穷落后、黄土满天的地方来。
当然,来之前,他搞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迎娶萧慧瑂。
他与萧氏联姻,不仅仅是因为爱情。
这是他为自己提前布下的一颗棋子。
地处南下北上交通要道的梁国,迟早会成为南下攻陈的必经之路,梁国虽小,可却藏龙卧虎、人才辈出,且萧氏的影响力,在南方是不容小觑的。
更重要的是,萧慧瑂手中的那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