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公主半是委屈半是幽怨道：“自从妙玄真人来了后，大汗心里就只牵挂着她，对她好，几乎都不想跟关关说话了……”
沙钵略听完笑了，叹口气，道：“关关想多了。那妙玄真人，真的是朕的一位恩人的外孙女，朕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怎会喜欢她？”
“那是不是她美若天仙，大汗就会喜欢她？”
“在朕心里，关关才是天下最美的美人，没人能比得上你。”
千金公主终于破涕为笑：“大汗说得可是真心话？”
沙钵略在怀中的女人面前，算是把铁骨汉子柔情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不但对她没有丝毫的脾气，耐心迁就，甚至连语气都有些低声下气。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吧。
但此刻，他心里并不轻松，叹口气道：“朕想保护关关一生一世，给关关最荣耀的生活，恐怕，这次要誓言了。”
“大汗何出此言？在大汗身边，关关就是最幸福的女人。”
“可，朕的眼睛瞎了，不能上马征战，那些反对我的人，一定会伺机夺取王位，周围的强敌也会趁这个机会攻打我突厥。如果朕什么都没有了，关关还会跟朕在一起吗？”
千金公主心中一凛，之前，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妙玄真人是不是染干和阿史那找来，跟自己争宠的女人。因为这女冠长得实在太美了，且跟大汗还有上一代的渊源。
她万万没想到，沙钵略突然就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千金公主很清楚，一旦沙钵略失去汗位，甚至被那些强敌杀死，自己的下场将会是什么。
不，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大汗英勇无比，一定能打败他们的！”
沙钵略摇头：“就算朕现在没瞎，想要同时击败这三面强敌，也很难。何况现在朕就是个废人……”
他的清楚明显有些低落。
“那妙玄真人不是说，能治好大汗的眼疾吗？让她治！她要多少金银财宝？都给她！”
沙钵略摇头：“她不要金银财宝。”
“那她要什么？如果她想做大汗的可贺敦，关关愿意让给她！”
沙钵略叹息：“她只要朕保证，十年内不许再进犯大隋。”
千金公主惊诧：“她竟然提出这等条件？果然是大隋的奸细！”
“她……其实是大隋的晋王妃。”
千金公主如同五雷轰顶，仇恨“蹭”的便窜上脑门，大隋的王室成员，就是她杀父弑母的仇人！
她浑身颤抖，指尖冰凉，连声音都变了：“那么，大汗答应她了？”
沙钵略摇摇头：“朕知道关关与大隋的深仇大恨，朕答应过关关，要为你报仇，所以，拒绝了。”
千金公主心中一颤：“大汗……您……您难道不想治好自己的眼睛吗？”
沙钵略握住千金公主冰冷的双手：“在朕心中，关关比自己的眼睛更重要。”
*
千金公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金帐的。
她望着东方渐渐发白的地平线，百感交集。
曾经，她做为大周政治婚姻的牺牲，来到这荒凉的草原上，听说要嫁的是一个老迈的大可汗，已经有了很多任妻子。
以为这一生就这么废了，没想到，那个老迈的可汗突然病死，当时她欣喜若狂，长出一口气，这下可以回到繁华的洛阳，回到父母身边了。
但意外的是，阿史那•摄图成了新汗王，顺理成章迎娶她为可贺敦。
刚开始，她是不愿意的，尤其看到沙钵略粗犷的外貌，觉得他一定是个凶残的，不懂风情，更不懂怜香惜玉的粗鲁人。
但没想到的是，沙钵略对她一见钟情，为了缓解她的思乡之情，特意为了建造周国风格的宫殿，还专门学说汉语。
当周国被大隋取代，为了给她的父母报仇，沙钵略更是倾尽举国之兵，不顾大家的反对，向大隋宣战。
这些，让失去故国双亲的千金公主再次感到了温暖。
可千金公主没想到，沙钵略明明有机会治好眼睛，但为了兑现给自己的许诺，他宁愿不治，宁愿成为瞎子，宁愿失去汗位！
这般情义，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帝王对妃子的宠爱了。
这是真爱。
是千金公主从来不敢幻想的东西。
在她的印象里，帝王家从来鲜有真爱。
大家为了各种各样的利益结合在一起，就好似一种投资，是输是赢谁也不知道。
第一缕曙光刺穿黑暗，照在千金公主好看的脸颊上。
常年塞外的风霜，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皮肤保持婴儿般的白皙娇嫩，因为有沙钵略命专人重金购入各种名贵的滋补美容品，每天用牛奶沐浴。
千金公主的目光落在一个取冰雪化水做饭的女人身上，那女人的年龄跟自己差不多，但看上去倒像三十多岁。岁月已经在她脸上留下风霜，她的脊背因为长期劳作而佝偻，双手粗糙如老树皮。
假如没有沙钵略的护佑，自己很快就会沦落成这副模样。
不，或许更糟，她亲眼看到过那些士兵是怎么对待战俘女奴的。
真要到了那一天，恐怕只有死才是最好的解脱。
她有些惆怅，复仇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惆怅、哀怨。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如果继续要沙钵略为自己报仇，沙钵略会失去一切，自己也会失去现在拥有的幸福。
可如果不报仇，父母就这么白白死了吗？
萧慧瑂这时已经换好衣衫回到金帐，看见千金公主站在大帐门口出神，正好挡住了路，便上前打招呼：“可贺敦。”
千金公主回过神，转身看着萧慧瑂，目光很是复杂。
萧慧瑂有点读不懂千金公主的眼神，总觉得，那里面有恨、有矛盾、有失落、有希望。
但是有一点她能感觉得到，千金公主不似先前那般，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了。
“你……果真是杨广的妻子？”千金公主问话的时候，没提“晋王妃”，说明在她心目中，依然还是不承认隋国。
萧慧瑂见沙钵略已经把自己身份公开，便不再隐瞒：“不错，我就是大隋晋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