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秋天,钟山下又开满了菊花。
萧慧瑂想起陈嶷临终时的嘱托,青衣简从,来到钟山寺。
这里的红叶依然像当年一样如火如荼,空气中依然飘着菊花的清香。
只是,当年的人都已不复当年。
萧慧瑂想起陈嶷那天傍晚跟自己告别时说的那番话,或许当时,他就已经预感到,那一去便是永别。
当时他望向了钟山的方向,还特意提到了钟山,总觉得,他有什么话没说完,或者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没有实现。
陈嶷生前跟钟山寺的方丈圆空大师关系不浅,或许,圆空会知道些什么。
*
往年,钟山寺到了这个季节,总是排起长长的车马队伍,各路达官显贵,都来这里买茶问路。
如今的钟山寺也大不如从前,山门前的道路,除了一些香客,早已不见车水马龙,落叶铺在石径上,更多了几分空山古刹的静寂感。
萧慧瑂到了寺门外,不等她找人通传,一名小沙弥捧着个精致的茶叶罐来到她面前:“请问可是晋王妃殿下?”
萧慧瑂点头:“是,可否烦劳小师父向圆空方丈通禀一声?”
“殿下容禀,我家方丈七日前已经坐化升天了。”
“什么?大师他……”萧慧瑂很意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小沙弥把茶罐双手奉上:“方丈坐化前,嘱咐小僧,说,如果王妃殿下来了,就将这罐菊花茶送给殿下。”
萧慧瑂接过,隔着封盖,依然能嗅到茶叶和菊花混合的清香。
想起当年陈嶷带着自己、杨广和婤公主来这里饮茶的时光,恍如隔世。
“方丈还有几句话也让小僧一并转告殿下。”
“什么话?”
“河运通,摐木折,杨花落,棠李兴。”
萧慧瑂一怔,一时没弄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刚想再问问那小沙弥,忽然一阵狂风吹过,飞沙走石,让人睁不开双眼。
须臾,狂风终于停歇,云淡天青,阳光明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抬头看时,小沙弥已经不见了,钟山寺山门紧闭,门框上蛛网横结,台阶上青苔遍布,门前的山路上落叶堆积,原先看到的香客也不见了踪迹。
浑然是一所荒废已久的古刹,早就没了人迹。
萧慧瑂大惊,揉了揉眼睛,感觉跟做了一场梦似的,如果不是手中还抱着茶罐,她真的怀疑是幻觉了。
一路抱着茶罐徐徐下山,她并无心思欣赏山中美景,如今,所有的回忆仿佛都带了血色,总让人有点不寒而栗。
她只是翻来覆去思索圆空方丈留下的话,“河运通”难道是说,“河运图”一定会实现?定然会有一条令天下苍生都受益的河渠修成?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这些年苦心钻研《河运图》的功夫,没有白费。
那么一定是晋王帮助自己实现这个愿望了。
除了他,谁还有这种能力?谁还有这种胆魄?
只是后面的话,她就不太懂了,什么叫“摐木折”?树大招风的意思吗?晋王的小名里有个“摐”字,总不会是说,晋王立功太多,位高权重,容易被人嫉妒,因而招来横祸吧?
那回去以后,可要好好提醒摐郎以后做事要低调、收敛了。
那么“杨花落,棠李兴”呢?按季节上说,杨花开过,就是海棠和桃李开花了。圆空当然不会只是告诉自己这么一个浅显的,大家都明白的常识吧?
一定有所指。
萧慧瑂来不及细想,思绪就被一声细细地召唤打断了:“瑂姐姐!”
她从沉思中惊觉,发现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山下的红枫亭,当年离开陈国的时候,陈嶷就是在这里,为她和晋王送别。后来张丽华派人来追杀,还是陈婤带着柳太后赶来,才算解了围。
此时,一身白色孝服的陈婤,就站在红枫亭中,满脸泪光望着自己。
萧慧瑂赶忙疾步上前:“婤儿,你怎么在这里?你这身装扮是……”
“祖母她……昨夜殡天了……”未及说完,陈婤已泪如雨下,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萧慧瑂将茶罐交给张姨母,腾出手来,把陈婤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太后去往极乐世界,不再受凡尘之苦,也算修得正果了。”
陈婤哭泣了一会儿,渐渐止住悲切,站直身子,退后两步,向萧慧瑂行礼:“婤儿这次来,是特意来向姐姐告别的。”
“告别?”
“祖母既然已逝,我也就没有理由留下来了,需奉旨前往长安。”陈婤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转而道:“多谢瑂姐姐这些天照顾,婤儿知道,姐姐为了我的归宿,费了不少心。可惜,婤儿没有福分。”
萧慧瑂道:“你也不必忧心,迁到长安的陈氏家族,都得到了安置和厚待,就像我的兄弟姐妹们一样,都各有封赏,生活安定。像妹妹这样才貌双全的未嫁帝姬,父皇母后也会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好郎君给你。”
陈婤蹙眉:“可若婤儿所嫁非人,日后又能依靠谁呢?”
张姨母忍不住插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您这意思,是暗指圣上和皇后昏聩吗?故意把您嫁给不好的人家?”
陈婤赶紧解释:“姐姐休要误会!婤儿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听闻,陛下要将婤儿指给宇文化及为妾。”
张姨母道:“呦,化及将军不错啊,他出身高贵,爵位世袭,父亲是国公上柱国兼大将军,若能嫁给他,一辈子不愁吃穿,养尊处优,那是再好不过的归宿了。”
陈婤的眼泪又要落下来了:“瑂姐姐,婤儿可是听说,化及将军妻妾成群,素有‘轻薄公子’之称,若让婤儿嫁给这样的人,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萧慧瑂赶紧道:“婤儿千万不要有这种念头,好端端的,提什么死啊,活啊的?”
陈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拽着萧慧瑂的裙裾,声泪俱下:“瑂姐姐,婤儿不想嫁给化及将军,婤儿宁愿削发为僧,一辈子青灯古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