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上的实榻版门虚虚地掩着,廊庑下挂着的两盏红琉璃彩珠儿灯将凄迷的光随风送进来,阖屋朦胧的水汽顺势挤散了三分,将螺旋回纹的藻井显了个大概,顶端麒麟驼着只银白宝珠熠熠生辉。
水面上倒印了那银辉波光粼粼,在绰绰的雾气里托了屋外飘进来的几瓣玉兰载浮载沉,卿妆就伏在流水落蕊里,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媚态横生,“许久不见,大人这是做什么,更深露重,要轻薄奴家么?”
笑意再勾魂,却抵不过荡漾清波底下时隐时现,白似银浑如雪,阳春里随风缠绵的柳絮,但等着人来倾心依附。
卫应眼底有流火的辉芒一闪而逝,手指上的绉缎饶了两绕,凑在鼻下轻嗅能闻着蝴蝶恋着的花香,他将手肘撑在膝头上俯身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道:“还不快些过来?”
卿妆嗤笑,原以为他把她的衣裳一甩手抛地远远的,可怎么这样伶俐,一乜眼就让他从衣裳堆里挑出来最要紧的一件,捏在掌心爱不释手。前后叫他踅摸去了三件主腰,这爷儿除了爱看艳词,还有收集姑娘家小衣的嗜好么?
他不急不缓,她就伏在池边歪着头,浅语慢声地同他插科打诨,“大人图的是大人受用,那奴呢,今儿晚上过了也罢,大人预备着怎么回报奴呢?”
他眸中光芒渐盛,遥遥向她她递出手来展开,勾唇一笑,软语诱惑却何曾不坚定,“乐则同乐,忧则同忧,生同寝,死同穴,你应是不应?”
卿妆心头跳挞,她不过是在无边风月里笑闹的话,却惹来他这样坦荡慷慨的誓言;三月里润物无声的细雨,顺着她心头荡涤往日的污浊不堪,自此她了却孑然漂泊,有枝可依。
她赤脚踏上泉下的石阶徐徐而行,暖融的泉水自她肩头迅疾地披散而下,叶落归根,在水面上开出清清浅浅的花,飘飘荡荡迤逦远行。
骨朵一样的身子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入水的时辰久了,皮肤自内而外透出娇艳的水润嫣红来,玲珑剔透含苞待放。
她缓缓地挨近,伏上他膝头仰起脸,堪堪松散的发髻我见犹怜,饱满妖冶的唇喃喃地说着情话,“今夜时辰甚妙,说什么死呀活的,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长长久久的不是很好?”
颌下有颗水珠子识趣儿,不紧不慢地顺着她的颈,她的心,她的腹缓缓而下,最后滑落在他靴头银线蟒纹上;似是有声,啪嗒,嘈嘈切切扰人心魂。
无声无息地在他心头放把火叫他神魂俱荡,他耐不住将人抄抱起来锁在腿上。
她枕着他的专横手臂仰躺在美人靠上,软绵绵地攀住了美人靠卷草围子上的云石,触手而生的凉意和他蔓延起的荒火天壤之别;她的神智渐渐朦胧起来,只瞧得见他头上戴的翼善冠的金边,在银光下泛出凄迷的光芒来。
卫应轻笑,才戏谑道:“夜还很长,做什么这样急,留些气力,免得你不受用。”
只他一个人隔岸观火怎么能够,她越发气恼,阖住身子攀了他的肩头,唇贴在他耳边将他绕出的声儿细细地喘给他听,“大人——”
版门叫风吹动扭捏地发出闷响,院中月色下的玉兰招摇着落下几瓣花片,撞在琉璃灯上被染成一汪烂漫的水红,和她的脸颊一般的光泽。
他看了心头忍得发疼,凑手抽掉了挽发的簪子,将她放倒在美人榻上。
她见了痴痴缠缠地笑,手从他腰身抄进去揽住了,拿他的话来挤兑他,“大人这样急可不成,俗言文火慢炖,急了可就不成事儿了。”低声儿一笑,“怕什么呢,来日方长,奴是不怕捱到明儿大早上的。”
卫应是个体贴的爷们儿,于是笑道:“太太的话,莫敢不从,那便是到明儿大早上吧。”
卿妆瞠着眼睛看他,却叫他拿物件蒙上了,只留着眼底下细细的边,有虚弱的微光涌进来,闻着零陵香大约是她那件主腰。阁里万事诸物都瞧不见了,唯一的心神都存给了在她身上兴风作浪的那爷儿。
抬起头茫然地望着他,他还未及言语便叫她拿捏住了。
她俯着身子心上汹涌流转,面上意态迷离,尤是如此还能腾出空来同他笑闹,“大人紧张什么,前儿替大人清理过身子却忘了么,那时候小学士还未生得这样健硕,您可真是宝刀未老锋刃犹存。”
胆大妄为的小畜生!
眼睛叫墨绿的主腰蒙住,只剩半掌不到的脸面,娇小柔软,可一双红唇吐得净是叫人堵心的话。卫应气得咬牙切齿,再容不得她太岁面前放肆,展臂一拦颠倒乾坤,让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好个小奴,这样的肆意,可见以往冶艳的词曲没少入眼!”他滑了手往她身上勾挠,惹得她惊声嬉笑,口中不择贤德,“说几句叫大人听听,大人若开怀,这便轻薄了你去!”
说起词曲哪个能越过他这位中极殿大学士,锦绣文章至今仍在国子监传阅榜样,若是叫人知道这爷儿背了人却不顾圣贤,还不晓得怎样的石破天惊。
卿妆痴痴地笑,弓着腰身慢条斯理地抚他的心口,出言戏谑:“奴不会词只会唱个曲儿,曲儿也不是好曲,只似那墙头马上里红绫被,象牙床,怀中搂着可意郎。大人觉得好不好,开不开怀?”
细声娇气百媚横生,他看了轻笑,“卿妆——”
“嗯?”
她浑浑噩噩地应了声什么没听明白。
“卿妆,叫我的名字。”
“阿应……”
屋外花叶交叠,富贵玉堂,黎明前的早风远道而来,便径直登堂入室。搡开的雾气盘旋游荡,掠过肩头的薄汗,伏在榻上昏沉的美人不由得瑟缩。
卫应俯身看了去,惹来她咕咕哝哝地抱怨,“不许贪嘴。”
他笑,凑在她耳边呢喃,“原先以为着哪识罗裙内,销魂别有香不过是句荒唐戏言,如今倾慕太太日久,叫我得偿所愿,才知当真是句极妙的形容。”
卿妆如今腰酸膝软,抬起手揍他也不过似柄痒痒挠,只剩了一张利嘴坚守城池,“登徒子,将我的眼睛挡了,只许着自个儿快活,受用过了还来占我便宜,德性!”
“哦,太太不甚满意么,我倒读过几本书,才学微浅,也不晓得比方的叫太太可称心。”他展臂将她捞进怀里,抱了她下榻,声浅见凉。
她的心间失了火一般,耳朵根儿发烫,左右不晓得怎么斥他才好,心思盘桓终于不过将可意郎的名姓化为喃喃一句:“卫应!”
他抱着她没进泉水里,恨恨地道:“我惜着你,你倒大着胆子来招我,真格儿到了明儿天光放亮,只怕你没功夫来冲我瞪眼。”
她埋着脸抵着他心口抱着他的胳膊细声细气地笑,抬脸时笑意却收了,他右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如今红肿了一圈,无端的唬人。
卿妆把脸挨过去,“阿应,这些日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