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欢看着失态的顾澜笙,她还是低估了荀欢对顾澜笙的影响力。
她不知道以前顾澜笙与荀欢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顾澜笙现在的心情一定并不好受。荀欢给自己找了许多借口,但是她欺骗和隐瞒了顾澜笙这是事实。她不能利用他对荀欢的好,暧昧着、利用着,纵使顾澜笙并不在意,但是她的良知却不允许她这样。
对不起,顾澜笙。对不起,顾澜笙。
荀欢心中默念千遍,但对着眼前的顾澜笙苍白的脸,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其实也难过,她不愿意做骗子,所以只能对他残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澜笙才哑着嗓子开口道:“如果没有宁赋渊,你会在意我、注视我吗……”
他的语气这么卑微,全然不像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而像是个孤零零的被抛弃的孩子。
如果没有宁赋渊?
荀欢不确定,如果没有宁赋渊,她会如何,但总觉得隐隐可以想到。她只在他面前做回自己,所以,如果没有他,她大概会一直按着荀欢的轨迹活下去。那时候,也许喜欢上对她这么好的顾澜笙也是有可能的。人的心始终是柔软的,若是没有宁赋渊,她大概会被顾澜笙的执着打动吧。
只是,想到是一回事,这些若是对眼前的人说出来,只怕是会更加残忍了。
“我不知道。”她说。
我不知道顾澜笙,但是请不要再对我好了。
“你走吧。”顾澜笙似乎是用光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三个字。他从来舍不得对她说重话,即使是这般被她直截了当的拒绝也是如此。
荀欢看了他一眼,走之前想说些什么,但动了动唇,却最后一个字都没有开口。
说多说少都是错的,不如缄默。
荀欢转身离去。
没走了几步,便听到了顾澜笙的声音。
“小欢!”他无数次的这么唤过她了,分明是和张凶手留下的字条上一样的称呼,她却无法讨厌他这样唤她。
怜君说顾三是凶手,可是荀欢不信,分明只有他一个人叫她小欢,可荀欢仍是不信他是凶手。她心中好像总有个声音在引导她,无论凶手是谁,都不会是顾澜笙。
为什么这么相信这个少年?连荀欢自己都说不清楚,甚至每次残忍推开他、避开他,荀欢甚至觉得有几分难过。
但是荀欢知道,她对他从来不是男女之情。
荀欢狠下心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去。若是她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和担忧、若是她不那么胆小、畏首畏尾,那么她就可以告诉他‘顾澜笙你很好很好,可是我不是荀欢’。
所以,配不上你的好。
回到谢微身边时,荀欢的情绪仍然没有散去。她眼眶微微泛红谢微自然也注意到了。
“怎么了?”谢微问荀欢。
谢微关切的话语一出,荀欢的眼泪便止不住了。
“母亲,我……”荀欢的声音有些哽咽,眼泪一颗一颗滑落下来,她慌张的用衣袖去拭,却发现眼泪止不住的流。她觉得很难过很难过,她说不上来,这是原本荀欢的感情还是她自己的。“我分明不喜欢她,可是看着他我便觉得愧疚,母亲,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明白……”
原来的荀欢,你的生命是真的逝去了吗?强烈的情感在荀欢的脑子里叫嚣着,清晰到令她不相信原本的荀欢是真的死去了。谢微微微弯下身子来,抱着荀欢的身子,安慰道:“娘不知道你同那顾三郎说了什么,但我的欢儿定然是心善的孩子,若是你因为辜负了他而觉得愧疚,那便愧疚着吧,但是总好过欺骗自己也欺骗他。”
荀欢闷在谢微的怀中低声抽泣着,她没有欺骗自己,按照自己的本心选择了。
这样很好,这样很好……
前往阳夏城的马车缓缓前行着,荀欢坐在马车上,有些木然的看着沿路交替而过的风景。大概是因为阳夏并非建康那样的都城,所以市井的气息也远比建康城浓厚的多,叫卖声吆喝声不断响起,空气中有饭食的香气。
热闹的街市转移了荀欢的注意力,但她心头却仍然笼罩着一层阴霾。
待马车行至了谢家,一行人从马车上下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谢家的大门。谢家祖宅虽是年年修葺,但到底是百年的老宅子,一眼便能看得出其中的陈旧古朴,但这陈旧古朴却丝毫没有降低谢家的格调,反而更添了几分庄严的气势。
朱漆的大门前放着两尊瑞兽的石雕,但并不是石狮子,荀欢倒是在《大周通礼》上见过,这是大商时的瑞兽,只是改朝换代之后总有些忌讳前朝的东西,便没有再敢雕铸新的,而谢家这两尊,大概是前朝留下来的。
荀欢紧跟在谢微身后,她看上去有些拘谨。脑海中却在回忆《滟色妖姬》里头有关于阳夏谢家的描述,荀欢可以肯定,殊容肯定会来阳夏。因为夏明睿此时此刻也正在阳夏,《滟色妖姬》中阳夏这段情节倒是场精彩的新欢旧爱的戏码。
夏明睿因为处理水路上的事情,带着殊容一道来阳夏。却不曾想二人一起时却被顾琛撞上。顾琛对殊容用情至深自然吃味,夏明睿虽用情没有顾琛深,但看到身边的女人和别的男人有所联系自然也不悦,故而两人起了争执。
两人起了争执还不是最大的问题,这之后,原本关系还算不错的顾夏二家却渐渐的起了矛盾。
想到这里,荀欢却是疑惑,殊容此举,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若是无意,尚且还好,若是有意,她为何要苦心积虑的制造世家间的矛盾?
薛崇曾同她提过殊容的身世,殊容的身世虽是令人同情,但说到底,也同世家没有关系。
那么只有一个答案,她的背后定然是有人在指使。
至于是一个人,还是许多人,荀欢现在尚且不明。但是她直觉,殊容是个危险的存在,她是一把锋利的刀,一点一点的蚕食着整个大周。她并不喜欢周况,所以他的统治是否稳固同荀欢没关系,她只是想在这样一个背景之下,将珍视的人好好保护着。
荀欢不知道她在思考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随谢微穿过了前院。
谢微来前用书信知会过阳夏谢家的人,故而来时便有一堆婢女婆子前来迎接。每年都是这般阵仗,谢微早已经习惯。谢家大部分的族亲都搬到了建康,只有小部分留在阳夏,所以谢家祖宅虽然大,却也没见得多热闹。
又过了几处游廊,她随着谢微进了大堂里,青白玉插屏前的两把太师椅上坐着两位老人家。他们已是古稀的年纪,眉目间有颓老之态,神色却还是清明,谢家毕竟是百年的世家,光是一个眼神便能透出风骨来。
荀欢半阖了眸子,躲在谢微身后一言不发。
“阿微来了啊。”谢老太爷先出的声。“走上来让我瞧瞧瘦了没有。”许久未见祖父,谢微也有些激动,谢老太爷出声她便走上前去。
谢老太爷仔细的打量了谢微一番,便对身边的谢老太太道:“当初我便同你说了,别让阿微嫁给荀家的那个臭小子,你非说阿微喜欢就好,你看看,如今阿微都憔悴成什么样了。”
谢老太太白了谢老太爷一眼,他这般说话她自然也不乐意了,“你放什么马后炮。当年你也是说说,最后还不是荀家那小子在你面前说了些好听的你便答应了,如今倒是来怪我了。”
说完,还哼了一声。
“你你你!”谢老太爷见谢老太太这么不给他面子有些恼,便坐在太师椅上,用手指着她。
“你什么你!”谢老太太回了一声,便转而对谢微道:“依我看呢,现在也不迟,你若是对那小子无意了,便同他和离回谢家来,一个姑子,我们谢家倒是供得起的。”
“你怎么说话的!”谢老太爷责怪妻子。
谢老太太又白了他一眼,还想继续说话。谢微却轻笑了几声,随后打断道:“祖母、祖父不必为我担忧。荀家待我极好,我同荀攸也尚好,更何况还有欢儿陪着我。”
听到‘欢儿’二字时,谢老太爷才转移了目光,落到谢微身后的荀欢身上。
“这才多少年没见,小欢儿便这么大了啊。”谢老太爷感慨一句,随后对荀欢招了招手,示意荀欢上前来。
荀欢徐步上前,仍是不敢抬头。
“这模样倒是个惹人疼的,来让太姥姥瞧瞧。”谢老太太拉着荀欢的手,把她拉到了自己的眼前。
“太姥姥。”荀欢觉得自己应该唤一声。
谢老太太听到荀欢的话便笑出声来,随后伸手摸了摸荀欢的头道:“倒是个乖巧的孩子。”
她的手苍老又有许多皱纹,却令荀欢由衷的觉得温暖。
“阿漱也是个乖巧的孩子。”谢微笑道,谢家的孩子,她大多都是打心眼里喜欢的。
谢老太爷哈哈笑了一声,随后道:“你还别说,阿漱这孩子虽然长得像她娘亲,但性格确是随了她父亲,别看平日里都是乖巧安静的,这肚子里可有不少鬼主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