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这位舅舅寒暄了几句,荀欢便拿着竹匣子出了书院。正对面迎面走来一个婢女打扮的女子,黛紫色的襦裙,荀欢乍一眼看上去有些面熟,随即便立刻想了起来——是她的婢女成碧。
“女郎。”她看见荀欢便立刻走了上来。
“怎么是你?素槐呢?”荀欢问。
“夫人唤素槐回去为女郎收拾东西,派了我们来暂且照顾女郎。”成碧答道。
荀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夜幕渐渐落下,书院中的侍者将石灯逐一点上。荀欢回到了房间,成碧点了烛火,荀欢借着灯光开始翻阅手中的《大周通礼》。
成碧站在屏风外,为荀欢收拾衣服。
忽而,成碧的动作顿了下来,她看向在坐在屏风后默默看书的荀欢,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个笑容。
“女郎还是这般爱看书呢。”成碧忽然开口道,似乎是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成碧今年十八岁,待在荀欢身边已有七年。
听到成碧的话,荀欢翻书的动作忽而一滞。但随后便立刻便立刻镇定下来,她淡淡开口道:“以前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样的?”借着成碧方才的话,荀欢正好可以套出一些关于原来的那个‘荀欢’的信息。
荀欢的问题因为有了成碧自己的话作为铺垫,此刻倒没有显得很突兀。她思索了一会,便开口道:“女郎以前很安静,不怎么说话,平日待在屋中便只看书。不过女郎虽然爱看书,却不怎么喜欢写字画画。夫人曾说你,分明都不怎么写字,都不知道是如何看懂书上的那些东西的。”
荀欢轻笑声传过屏风,成碧见荀欢笑了,便更加来了兴致:“夫人带你去宴会你也总是推脱,平日里同年纪的小姑子来找你玩,你也总是爱理不理的……”似是想起什么似的,成碧转而道:“但是那顾三郎,却总是喜欢来找女郎你,女郎也似乎同他的关系比常人更好一些。”
荀欢默了默,才道:“顾三郎待人向来温柔。”
而成碧却与荀欢的意见有些分歧:“顾三郎的确温柔,但是小姐对于他来说确实不一样的,他也并非对谁都像对女郎这般……”
“恩,我知道的。”荀欢淡淡的应道。
说着成碧却又是叹了一口气:“原本宁家的小郎君也同顾三郎差不多年纪,若不是出了那些事情,想来现在也是小姐儿时玩伴了。”
成碧的语气中流露出惋惜极为明显,荀欢翻过书中一页,又出声道:“我以前认识宁家的小郎君吗?”话一说出口,荀欢便觉得不妥,又补充道:“那时年纪小,我都不大记得了。”
宁家灭族的时候,荀欢大概只有五、六岁,有些事情记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据奴婢所知,女郎倒是没有见过宁小郎君,只是那时候宁荀两家关系尚好,郎主甚至还有意将女郎许配给那位宁小郎君。只是如今宁家被剥夺世家的资格,那位郎君的身份也无法配上小姐了……”
荀欢的心头突突跳了两下,她看《滟色妖姬》之时之时对宁赋渊很是好奇,却没有想过二人之间会有这样的联系。
她深呼一口气,忽而对成碧道:“我出去走走。”
成碧一愣,不明白为何荀欢会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女郎要去做什么?我陪女郎去吧,虽说是在书院里,但入了夜总归是不便的。”成碧贴心道。
荀欢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必,我只是出去走一走,一会便回来。”
成碧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荀欢却笑道:“这书院中的石灯都亮着,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荀欢言至于此,成碧想大概是心意已定了,便没有再反对,只是嘱咐道:“更深露重,女郎早些回来。”
荀欢轻应,合上手中的书,迈着轻快地步子从屏风的一侧绕了出去。
南市的烟花,其实太学之中也看得见。荀欢在《大周通礼》一书中看到,花朝节前一日南市燃放烟火是大周一直以来的习俗,凡在这建康城中的高处都能看到。
古时的烟花,荀欢是想看到的。只是同谢微她们诸多不便,只好留在太学之中自己欣赏。
女孩子对于绚烂的事物有所向往,荀欢也不例外。
荀欢想到了那日初来太学时见到的那个书阁,那位同她点头示意的少年所站的位置,若是拿来欣赏景致,应当再好不过。
荀欢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摸索着,终于找到了先前下雨时她躲雨的那个亭子,而亭子的对面,便是书阁。
荀欢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风声忽起,让原本被云雾遮挡的月亮显露了出来。微黯的空间此刻亮堂了起来,石灯的暖光,皎月的银辉,镀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让荀欢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
“是谁?”背后忽然传来男子清朗的声音。荀欢下意识的回过头,正好看到一个站在书阁之上的少年。
枝叶的投影斑驳的落在了地上,耳畔的风声淅淅作响,放在院中的竹管中时不时有露水落下,滴在浅水池中。
滴答——滴答——
而那个少年忽然看向她,雕花窗栊旁挂着的油纸灯笼在微风中晃动,连里头的烛火也微微的摇曳着。
极忽然的,荀欢却觉得,风停水止,她的心跳呼吸全然不见。
她看清了少年的面貌,故而更加惊慌失措。
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解释一下现下的状况,却因为太过于紧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少年却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随后拿着手中的书卷正欲下楼。
“等等!”荀欢终于能够正常出声,她想,若是此时走开,那么今晚这一趟算是白走了。
“有什么事吗?”少年开口询问。
荀欢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的开口道:“也许这么说有些冒昧,但你介意多个人在书阁上吗?”
她简直要被自己尴尬致死了,甚至紧张的闭了眼,等待少年人的回答。
“好。”少年淡淡的开口。
荀欢愣了愣,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的答案。
通往书阁二楼的通道斌不在室内,荀欢走到一旁的楼梯上,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的走了上来,而少年人的目光却早已不在他的身上。
待荀欢走到二层时,少年的视线停留在眼前的书卷上。
荀欢打量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那日朝她点头示意的少年。只是那日的少年穿的是素白衣,而眼前这个穿的却是雪白色的。
见少年这般醉心书中,荀欢想他应当是个极为用功的人。但荀欢早上见过东院的人,这位少年她却没有印象,想来是西院的学子。
荀欢又忍不住看了他几眼。
不得不说眼前这个少年的模样令她有些惊艳。但若要用‘风华绝代’这类字眼来形容便有些夸张的过分了。他像是每个女孩子都会拥有的那种梦想与憧憬,是她心底藏得最深最深的那抹纯白。
像是三月初春的雨,朦朦胧胧的,却又让人觉得有什么在心底慢慢滋长。
许是昏黄的烛光将少年的轮廓照的太过柔和,荀欢的视线竟然一时迷离了去。
“宁赋渊。”他忽然合上书,看向荀欢道,似乎是注意到了荀欢不曾动过的视线。
这三字让荀欢回过神来。宁、赋、渊。
荀欢诧异,又有些恍然,困惑。
“荀欢。”但荀欢没有过深的思考,直接的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眼前的这个少年,原来是宁赋渊。那个被灭族,被剥夺世家身份的宁赋渊。荀欢看着眼前安静的少年,忽而觉得不能呼吸了。
荀欢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喧闹的声响。南市的烟花,如时的绽放在夜空之中,绚烂的烟花一时惑住了少女的眼眸,她睁大眼,看着夜空中的五彩缤纷,甚至连身后少年人的视线也未曾注意到。
一朵烟花升起、落下,另一朵升起、落下。最后,接连而起的火树银花漫延天际,照亮了整个夜空。她的心总是平静又安定,此刻却不由得雀跃起来。也许是眼前的画面太过震撼,也许是荀欢此时的心情太过复杂,专注于眼前景色的荀欢甚至没有注意到此刻自己的眼角竟落下了泪来。
半刻钟后,烟花逐渐的黯淡、稀少下来,直到落幕。
荀欢伸手擦了擦脸,才发现自己眼角的泪水。她转过身来,却发现宁赋渊还站在原地,他手中虽然执着书卷,视线却真真切切的停留在她身上。
他是在……看着她吗?
最后一个烟花燃尽,最后一缕光芒落在了眼前少年的身上。荀欢甚至能看到他眼中逐渐黯淡下去的烟火。
仿佛是要吹散烟火的余音,吹散它曾经燃放的痕迹,晚风冽冽的作响,枝头上的杏花被吹散,一瓣一瓣的,像是要揉碎掉的记忆。
宁赋渊向他走来。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少女所拥有的情愫与憧憬,她也分毫不差。
他走到她眼前,忽然伸了手,指尖轻轻触到了荀欢的额头,荀欢愣了愣,他却将手偏了偏,从荀欢的发髻上撷下一朵杏花来。
荀欢下意识的想要逃开,她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她用袖子捂住了半张脸,很快的下了阁楼去。
她怎么会、怎么会这般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