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至辰时,姜离就被人给叫了起来。近仆德喜唤了几个仆妇进了屋里,替姜离更衣洗漱,自己则在旁侧毕恭毕敬候着。
彼时俊美的青年公子一脸倦容,顶着眼下的乌青,一脸的不痛快。
他梦方醒,尚未及梳洗,一头墨发披散,映衬着他眼下一点朱砂痣,红的稠艳妖丽,倒叫他那睡眼迷蒙的样子,凭添了一分韶媚瞻逸。
“这天才刚亮,就把人叫醒,是嫌你家公子命还不够长是吧?”
德喜笑得谄媚,“公子,你莫不是忘了,今儿是荆州太守家的世子爷,邀您去田猎的日子。这件事,之前不是提早就约上了吗?”
姜离睡眼迷蒙的拿起手边的折扇抵住了自己额头,缓了一会儿,总算是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他前晚还在那大江面上,派人四处搜寻那莫氏主仆二人。今日凌晨才赶回府上歇着,还打算一觉睡到自然醒,结果这会儿天不亮就把他给叫醒了。
姜离憋着一肚子火气。
“不去了!那魏世子向来是个嗜杀成性的主儿,今次去,还不知道又要见到什么血腥场面。看着反胃。”
德喜是个有眼力见的。见此情形,赶紧使了个眼神,屏退了周围奴仆。又赶忙上前,替姜离递茶。
姜离接了茶,揭开杯盖慢慢悠悠撇着茶汤中的浮沫。浅饮了一口。
“我这些日子刚从江陵回来,这各路神仙都找上门了,实在是热闹的紧!你们这些个奴才,也不会帮公子我推拒?”
德喜赶忙赔笑,“公子,这上门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咱们是能推拒的都给您推拒了,这剩下的,都是咱们不敢轻易拿主意不是……”
姜离撩目,看了德喜一眼,没说话。德喜跟着赔笑。
他姜离前些日子刚从江陵回来,本还想着休息几日,结果没想,这才刚回了南阳郡,各路神仙就都找上门来了。
风雅些的,相邀着游园品茶,鉴画下棋;俗点的,来个画舫听曲,红楼小酌。还有什么踏青郊游的,田猎秋狩的不枚胜举。
邀约纷至沓来,叫姜离头疼不已,分身乏术。
先不说,南阳郡上几个有头面儿的。就说说益州城那个不消停的纨绔子弟,他刚回南阳,第一个找上门来的:就是那‘锦官城小霸王’刘傲天。
千里迢迢的派个人来,说是有要紧的事相托,结果一细问,原来是为了一个琵琶女,跟人在青楼里闹起来了,结果还被人给打了个鼻青脸肿。
就在几日前,那刘傲天遣来的小厮登门拜访,一把一鼻涕一把泪,“姜离公子,你可得帮帮咱们少爷,咱们少爷那可是一直在锦官城里耀武扬威、作威作福的小霸王,人人都得让着哄着供着,哪曾受过这等委屈。那主仆二人,实在是太过可恶。”
你倒也知道你们少爷是整日‘耀武扬威’、‘作威作福’……这么吐槽,是不怕我在你们少爷面前告上一状是吧……!
姜离眼角一抽,摇了摇手中那雕花折扇,悠悠道,“这倒是奇了,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家少爷,倒是被人家处处压一头。”
——这得多窝囊!
那小厮讪笑。“可、可不是呢!不过那主仆二人,实在可恨……叫少爷颜面扫地,这会儿,少爷他还被老爷关在屋里,罚他禁足一个月呢!”
姜离听着头疼,赶忙打住,“行吧,你们少爷都找到我头上来了。具体是想干什么吧。”
“咱们家少爷,就是想要给那主仆二人,来点教训,出一口恶气。卸了他们二人,一人一条胳膊,以此泄愤。”
姜离当场就想把手中的折扇,给扔到那远在千里之外刘傲天的脑门上去。叫那人头猪脑的纨绔子弟清醒一点。
心中虽有万千‘草泥马’,但脸上的表情,倒是滴水不漏。他轻摇折扇,微微一笑,挑动着眼角一点泪痣殷红妖娆,“我手头事多,一时片刻也抽不开身来。不若,你先把那主仆二人的形貌说上一说,我叫个画师依你所诉,先作一张画像,待得了闲,再帮你们少爷寻人不迟。”
“不用不用!咱们公子叫人备好了画像,这就给姜离公子你呈上来。”
那小厮忙命人将画像奉上。
对方有备而来,姜离嘴角一抽,也不好多说。
待他接过,将手中画卷展开一看。见画中一修眉俊目的少年,高鼻丰唇,剑眉凤眸。画师巧手,妙笔生花,那画中之人丰神俊朗,眉梢眼角间挑着一丝痞气,由是生动。
瞧这模样倒还挺俊俏。
姜离嘿了一声。
“行吧,这事我记着了,到时候派人留意一下这主仆二人的动向。一有消息,就派人去益州给你少爷捎个话。”
三两下的,把这事儿就给搪塞过去了。
待送走了刘傲天派来的那小厮,近仆德喜上前,“公子,我们真的要派人去查这主仆二人的行踪吗?”
“查个屁!那人头猪脑的蠢货(刘傲天)还当自己是个‘宝宝’了?!这等破事也要找上门来。‘蛇精病’!谁管他!”
姜离口中的词极是古怪,但德喜侍奉其多年,知晓姜离这秉性,早已是习惯自然,处变不惊。
姜离也不再看,将那卷画像随手抛掷一边。
他一个‘吉祥如意’商会的幕后大老板,贵人事忙,哪来的那么多空闲,去陪刘傲天那蠢人折腾这些鸡毛蒜皮的烂帐。
更何况,那如意楼还是他姜离名下的产业。那小霸王刘傲天在他地盘上撒完了野,挨了揍,又来找他哭鼻子。
这么算起来,他这个做老板的,还得感谢那主仆二人‘替天行道’!
那会儿,姜离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也没把刘傲天所说的主仆二人当一回事。直到三天后,从神京洛阳来了一波太监,找上了门来……
这才有了前日他带着青龙一干人等,上江毁船寻人这么一出大戏来。
……
姜离尚神思不属。
“公子,那魏世子,邀您去游苑田猎,真的不去了?”身侧的近仆德喜,将姜离从回忆中唤了回来。
姜离收了心,眉目一敛,“不去。就说本公子前几日感染了风寒,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去不得了。”
他随手将折扇一抛,倒回榻上,“那魏世子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说是狩猎,肯定又要搞出什么折磨人的花样,弄得现场一片血腥!都累的不成人形了,还叫人看那些场面,岂不是想要了本公子的命!”
“那小的,这就去回了魏世子那边。”
德喜得了令,刚要告退。恰好又有仆从前来禀报,说是又有‘贵客’登门拜访。一问清了,居然还是京城里来的那帮阉人太监派人来邀约。
“公子,是常侍孙公公的人。说是想要约公子画舫一会。”
这群太监,这时候找上门来,其目的无非是来探问昨日情形,看看他们忌惮不已的‘十七皇子李麟’,有没有葬身鱼腹。
姜离一听就火了。这帮阉人还有脸来找他!真他娘的操蛋!
皇嗣遗孤牵连诸多,就是个烫手的山芋。那群阉人想借他之手,来个借刀杀人。
姜离的生意牵扯甚广,自然不能与京都这群手握重权的太监们过不去。口头上答应下来,也不过是虚与委蛇,明面上做做样子。计划只是叫那流落民间的‘十七皇子’折腾折腾,再叫他们顺顺利利的出了荆州。
至于出了这荆州地界以后,‘皇子李麟’是死是活,就跟他姜离没多大关系了。
却没想到,那群太监居然私底下买通了他的手下人,想要置那‘李麟’于死地。
要这‘皇嗣李麟’真的死在了他姜离的地盘上,这‘屎盆子’不就扣在他脑门上了,想洗都洗不清了。
真是打着一手好算盘。
——想叫他来背这口黑锅?呵,他姜离,还偏不能叫这群太监们如愿。
姜离手中的折扇一收,敲了敲手心。
“不见,就说我今天,要和荆州府的魏世子去游苑田猎,已经被车准备出行了。改日再聚。”
那仆从领了命,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一旁德喜赶忙上前,问道,“公子,那……这个魏公子的邀约,到底是该推拒还是不推拒呢……”
姜离眉毛一扬,挑动眼角殷红泪痣。拿起折扇,轻轻敲了敲德喜得脑门。笑眯眯道,“你说呢?”
德喜会意。赶紧招呼着门外的仆从们又进来,给姜离更衣梳洗。
待一切收拾妥当,姜离摇着宝扇,一身华服锦衣,带着一众车马华盖,招招摇摇的前往游苑赴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