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压抑着响起。
“皇上……”
养心殿里,刚刚从大殿上结束宴席的皇上坐在案前看着手里的奏章,他身上披着一件明黄的袍子,桌案上的灯光啪得一声,跳了一下。
伺候的大太监刘安连忙用剪刀剪了一段,“皇上,天色不早了,你该歇着了。”
“不急。”说话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刘安忧虑地看向桌案前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他是天子,万万人之上,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可他却陪在他身边几十年。
彼时,他还是年幼,而他,是刚刚入宫的小太监。
一晃几十年,光阴似箭。
这大年,皇上的身子越发不好了,他总是在夜里咳嗽,辗转反侧,黑暗里,他压低声音,捂住嘴巴。
他是皇上。
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却也是最不自由的男人。
他甚至连病都不敢病。
寝殿里,熏香燃得极浓,却仍盖不住那一丝隐隐的草药味。
这半年,一到晚上,刘安便偷偷在殿里熬药。
皇上身子不好。
这个秘密,也只有他主仆二人知道。
“那丫头,你觉得怎么样?”皇上翻了一页书,视线仍停留在书上。
“桑桑郡主吗?她……”
“谁说她了。”皇上把手里的书随手撂在桌子上,“朕是说景恒带来那个丫头。”
“景王带来的丫头?”刘安一阵诧异。
“就是一直站在他身后,穿着太监服的那个。”
“他?是个姑娘?”
“你以为呢?难不成你以为那真是个小太监?”
“老奴……”
“哼!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对别人那么和颜悦色的,晚上的宴席,他就没坐正过身子,一直都是半歪着冲着那个丫头!就连桑家那丫头请婚的时候,他义正言辞说完那段话,都是下意识转身看的那丫头!”
“皇上的意思是……”刘安震惊出声。
“朕的儿子,朕自然知道他想要什么,若不是对那丫头有意思,他怎么会大老远把她带到宫里来,还藏到身边!”
“殿下不是说要请个姑娘来查那井底白骨一案,不是说那姑娘能擅雕骨之技,还说……”
“你还真是老糊涂了!这种鬼话你也信?雕骨之技?不过是民间杂耍伎俩罢了!哪有什么雕骨之技,障眼法,无非是使些障眼法。”
“那皇上……”
“你奇怪朕为何还会允他带人进宫是吗?”
刘安点了点头。
“朕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的,要做的事太多,没空在这些小事上劳心费神,既然他们有人想让朕看,那朕就看一看,那尸首都已化成白骨,再追查是谁怎么能查得到?朕也不关心那些死人是谁,弱肉强食,既然没本事争,就要认命!朕只是想给那些人一个警告,适可而止,不要总是出来蹦跶,朕的忍耐是有限的。”
“皇上……”刘安连忙躬下身子,“你身子一定会大好的,皇上万岁万岁万……”
“停!”皇上冷笑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若每朝天子都是万岁万岁万万岁,哪来的世袭更替,万万岁?骗人的!”
“皇上!前些日钦天鉴还上表天降祥瑞,喻意皇上洪福齐天,万寿无疆,皇上……”刘安惊呼出声,连忙跪地。
“天降祥瑞?朕老了,却不糊涂!这雕骨朕不信,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祥瑞朕更不信!什么真龙转世,天受之命,你信吗?朕坐这把椅子坐得虽然久了,却也没忘朕不过是个普通的血肉之身,会生病,会变老,就怕有些人,呼风唤雨惯了,自己都分不清了,还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皇上!”刘安额头抵地,唰得惊出一身的冷汗。
“朕乏了,下去吧。”
刘安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子,恭敬地躬身向后退去,桌案上的灯花又跳了一下,恍惚间,倚在桌案前那人竟变得无比陌生,他连忙快走几步退了出去。
风,适时地刮了起来。
大镜宫,怕是要变天了。
“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啊!走水啦!”
铛铛铛!
清脆的锣声划破了深夜里寂静的天空。
大镜宫西南方向,火光冲天。
火龙局连忙向西南方奔去,一桶桶水隔着院门泼到起火的宫殿里,却是杯水车薪,远水难解近渴。
那是一处荒弃的宫殿,宫殿的院子里,杂草丛生,火借风势,熊熊燃烧着。
“快救火!都去救火!”皇后在宫女的簇拥下急步赶来。
“是!”宫女太监们也端了水向殿墙上泼去。
“进去救!若里面的东西烧没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皇后厉声说道。
刚刚还有些顾忌的宫人们连忙提着水向里面冲去。
这起火的,正是那处荒弃的宫殿。
这里,地上陈列着十二具白骨。
这,是苏白露进宫的第一日。
宴席戌时结束。
这座宫殿,寅时起火。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皇贵妃一脸凝重,急匆匆赶了过来,身后只跟了几个贴身的宫女。
“贵妃,你来的还真是时候!”皇后冷冷出声。
“臣妾一听到锣声便出来了,还是娘娘来得及时,臣妾自愧不如。”
“这把火烧得也真是时候,就跟十年前那把火起得一样蹊跷!”
“皇后娘娘!”贵妃猛得抬起头,目光灼灼,随即又很快恢复了先前的温和,“这把火起的确实蹊跷,臣妾有协理六宫之职,就是来的再是时候,却也不如皇后娘娘来得是巧,寅时起的火,遇到这样走水的大事,娘娘还不忘端正仪表,真是臣妾的榜样。”
宫女们都低下头,恨不得把头都埋进脖子里。
这二位主子,谁都是能翻天的主儿,这话说得一个个的咄咄逼人,她们只恨不得赶紧离开这里,躲得远远的。
“噢?贵妃妹妹这意思,这把火是本宫点的?本宫闲来无事,点了你原来用的寝宫不成?还是有些人贼喊捉贼,莫不是这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
“皇后娘娘!臣妾愚钝,既然这里有娘娘了,臣妾还是别留在这里添乱了。”贵妃面色陡然一变,躬了躬身子就想离开。
这废弃的寝殿,被挖出来十二具白骨。
她也是因此被软禁在宫里,若不是今日在宴席上,桑家和沐景言订下了婚约,她怕是还被囚在宫里,不见天日。
这里,本就是一把火,谁离得近了烧谁!
“愚钝?本宫看来妹妹才是最最聪明的人。不过三言两语,看似无心的话,不但把自己从那宫里带出来了,还附带着得了一门好亲事呢。”
“臣妾实在不知娘娘所指,正如景王所说的,感情最重要的是两情相悦,臣妾还真是佩服殿下的勇气,娘娘有在这教训臣妾的功夫,不如去和殿下谈谈,殿下心仪的女子,臣妾也很是好奇呢!”贵妃的话说得绵里藏针,说完又躬了躬身子,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皇后双手握拳,看向她离开的方向,那双眼睛好似要喷出火来似的。
“等着吧,好戏就要开始了,本宫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轰隆隆的一声。
一道惊雷劈过。
很快,瓢泼大雨从天上浇了下来。
院子里,最后的一丝火苗也被大雨熄灭了,荒弃的院子里,冒着缕缕青烟,闪电划破天际,映得院子更显诡异。
“咳……咳咳……咳咳咳……咳……”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明黄的幔帐间传了过来。
“皇上……”刘安尖细的声音慌忙响起,他端着一杯茶恭敬地递到皇上手里,那茶不温不烫,恰到好处。
“咳咳……咳……咳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噗的一声。
坐在床榻上那道明黄的身影,忽然往前一倾,一大口腥红的鲜血喷涌而出。
“皇上,皇上……”
“喊什么喊?朕死不了!”
刘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床榻前。
“明日一早就宣那丫头过来。”
“丫头?皇上是说景王带回来那个?”
“嗯 。看来是朕小瞧她了,朕原本还以为她不过就是上不得台面的草台班子,不过就是些杂耍的把戏,没想到,有人这么快就坐不住了!烧宫?他们竟也想得出来!”
刘安连忙把头压压低低的,额头抵着地。
“他们不是不想让朕查吗?朕还偏偏就要查了!朕不关心死的都是些什么人,可朕最气他们拿朕当猴耍!以为一烧百了吗?做梦!”
又是一阵咳嗽声沉闷地响了起来。
轰!
窗外,一声巨响。
厚重的城墙上,那顶巨大的铜钟不敲自鸣。
悠长而古朴的声音,划破了大镜的天空。
刘安的脸色陡然一变。
这钟……
床榻上,那道的身影一愣,随即扬起手,无力地挥了挥。
“下去吧,朕乏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