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夕阳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隐匿到白色的屋顶之后。微寂收拾好自己的心情终于走进客厅。
外面的天色不怎么亮,使得屋里都显得有些暗淡。
她换了鞋,有些好奇地打量这个已经变了些样子的客厅。阮筳疏竟然没有开灯,楼上那个紧闭的房门里也悄无声息。
微寂不知道家里到底有没有人在——毕竟就连那个一向神出鬼没的保姆都没有出现。
她上前两步,随手摸了一把沙发抱枕。
抱枕新换了花色,整整齐齐的立在靠背上面。前方的茶几边靠着一支棒球棍,棒球棍上顶着一顶白色的棒球棒。
她不由自主的开始想象阮筳疏气喘吁吁的跑进客厅,顺手立住了棒球棍又将帽子顶上上面后迅速跑到楼上去洗澡的模样。
“咚”。
棒球棍被她碰到了地上。
这样的一声脆响使得微寂吓了一跳,她终于将自己从想象中抽离出来。
她沉默的再扫视了一遍这个客厅,终于慢慢上了楼。
她的卧室门紧锁着,须得用钥匙才能打开。微寂伸手从包里摸钥匙,开门。久未进人的卧室像是落了一层细细的尘埃,空气让人有些不舒服。她咳嗽了两声,正准备打开灯就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咔挞”声。
旁边的卧室门开了。
那是阮筳疏的卧室。
她的想象并没有错,阮筳疏的确是去洗澡了。此时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白色浴袍,头发湿淋淋的甚至还在滴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就这么诡异的归于宁静。
水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终于打破了两个人的沉默。
是阮筳疏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低低的,或许是因为受到了浴室里热气的蒸腾而显得有些沙哑:“微寂。”
她慢慢的抬起头,僵着一张脸,许久才“嗯”了一声。
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些小心翼翼甚至于讨好的意味,微寂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微寂不知道怎么回,只好就这么静默的看着他。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阮筳疏才像是为了掩饰尴尬般用搭在手臂上的毛巾蹭了一把头发。
“你家保姆呢?”微寂忽然问道。
她实在无法心无芥蒂的叫她一声阿姨或是用什么公正的语气叫她——就凭她以一个外人的身份说出那样的话,甚至就好像要将她与阮筳疏关系完全抹去甚至抹黑的语气,她休想再得到她哪怕一星半点曾经有过的尊敬。
阮筳疏显然被她生硬甚至有些没礼貌的问话吓了一跳,他的手顿了一顿,过了好几秒才回答道:“阿姨有点事,明天回来。”
……
微寂扔开了这个话题。
她淡淡的“哦”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那扇门被她搡住,将阮筳疏拒之门外。她平生头一次在他面前锁上了自己的门拒绝他进入。
微寂说不上自己这样的行为是为了什么——她坐在船上有些茫然的想。这样做她并不高兴,可不这样做她又实在没办法让自己心无芥蒂的按照从前的相处模式对待他。
他在武馆里说的那一番话,实在是太让她伤心了。
她有些费力的深吸两口气,忽然觉得疲惫的不得了。大约是在车上坐着后背贴在靠背上汗湿了,衣服后面透出一股黏腻的凉意。
她难耐的扭了扭自己的身体,终于起身打开灯走进了卫生间。
卧室的好多地方已经落上了一层尘埃,她洗了抹布一个一个挨个儿擦过去,又换了床单被罩。
忙完这些她身上又出了一层汗。
再洗个澡吧。她有些无奈地想。
虽然早晨洗过了,但现在又出了汗,这种汗津津的感觉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她顺手从衣柜里捞出一件大T恤走进了浴室。
正面就是镜子,她一进门就得以在镜子里细细观察自己模样。
她的头发夹了内扣,浅绿色的裙子多么好看——也不知道刚才阮筳疏注意到了没有。
想到这里,她懊恼的转过了头,为自己的不争气生气。
她今天打扮,是为了自己在他面前不至于显得狼狈,好让他在心里觉得她离了他阮筳疏就过不好了,才不是为了让他看见她终于也长成了漂亮的姑娘,甚至让他清楚地明白甚至懊悔不迭他错过了这样一个女孩。
绝对不是!
她愤愤地拉开裙子拉链从头顶褪下衣服。
喷头里的水还没热,浇在身上让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等到缓过来了,她慢慢将自己的身子舒展开。
水温终于慢慢上升到了令人舒适的温度,她微微眯起眼睛,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保姆不在,今天谁来做饭?
从来到美国后她一直处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状态中,在家里时有保姆,在Tais家时有David,要么就是在外面吃饭。
她压根没想起来在国内的时候要么是阮筳疏做饭要么是她亲自上手。
微寂正准备喊一声。
大抵是回到了相对熟悉的环境让她忘记了自己和阮筳疏的关系,忘记了他们之间的矛盾。
那声“筳疏哥哥”在吐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就卡在嗓子眼里戛然而止。微寂猛地收回声,她不由得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
哪来的筳疏哥哥?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筳疏哥哥了。无论多喜欢,她心里清楚,自己无法再将他在她心里捧上神坛,像从前一样无条件的纵容他,反而一次又一次将自己踩入尘埃了。
微寂关上水,站在镜子前。她的头上裹了一条大毛巾,她正准备找吹风机吹头发却猛然间看到了那套玳瑁梳子。
她来到美国没多久时,阮筳疏送的、她梦寐以求的玳瑁梳子。
她定定的看着那把梳子,许久才将它拿起来。微寂扯掉头上的毛巾,用它来梳理自己尚且湿漉漉的头发。
头发被毛巾揉乱了,这样一把梳下去并不顺,挂在纠结在一起的头发上有些疼。她的眼泪忽的就掉了下来。
她有种恍如隔世般的感觉——明明来到这里也没有多长时间,可为什么这短短的时间里,一切都变了呢?
她的筳疏哥哥变得不再像是筳疏哥哥了,她自己也变得不像是自己了。
她用力的、一把将梳子扯下来。
极轻微的一声。
一根梳齿从整个梳子上断裂,带了几根头发一起掉在地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根梳齿连带着头发捡了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她重新用毛巾吸了吸头发,吹干,换上衣服走出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