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人类圈伏击后,来自南部的狂食圈噬兽,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般,全线龟缩,进入自身的原有生态圈,不敢再出。很难相信锱铢必报的兽群会采取这样的方式,来对待自己敌人。
很多智慧噬兽已经开始对此的大范围猜测,虽然王上有明文禁止,但又怎挡得住悠悠众口,智慧伴生的除了文明,还有社会。
合并之后的阴阳海域龙宫,虽然生活在狂食圈的范畴,然而却自成一脉屹立海域,尽管目前尚无法对南之海域形成有效统一,可是四年过去了,在新任泰华龙神沁儿的带领下,整个海域蒸蒸日上,边境关于对南之海域的防御已经武装到牙齿,而且不止如此,人类圈的交流之行,也让沁儿的思维得到了极大开拓,尽管水域限制了很多科级的手段,但创新才是源泉。
阴阳海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谁敢来侵犯了,而且随着这份积聚的时间愈长,不见底的实力,也更加内蕴!曾对这个年轻女王抱有质疑的无尽水族,也早被年轻女孩一次又一次宏大谋略深深折服!人格魅力不需太多,不需刻意,某一刻起,回望来路,无声已在极致!
沁儿已经越来越有女王样子了,甚至不用黄袍,那一颦一笑之间自带着的气度,让离她最近的龙宫丞相鲤姬感受分明。
又是一日繁杂工作,方方面面,海计民生,事无巨细,在王的大殿中,沁儿低头伏案已经整整一个白日,终于她慵懒的舒展了一下身体和手臂,向着寝殿走去,之间例行穿过花园和那个幽暗的房间,没有犹豫,走了进去。
远处正在寝殿门口等着的鲤姬将沁儿的举止看的分明,或者也不需要看了,相处之间自有完整的默契。
一个小时之后,沁儿准时出来了房间,远远已经一声“阿妈”喊了出声。
这已经是两个人之间默契的称呼了,只要没有旁人,沁儿便会如此喊她。
“小公主,快吃饭吧!你最爱的宫保鸡丁!”鲤姬依旧是如常的温柔,面容慈和,笑容可亲。
沁儿立刻欢呼了一声,原地跳了一步过来,小女孩的行径与她加身的贵气颇为不符。
“你呀!”鲤姬惯常的点了点沁儿额头,已牵住她手,向着殿中走去,依稀还是幼小时候梳着长辫的女孩。
“阿妈,你也吃啊,怎么一直看我?”大朵快颐的沁儿从碗碟中,含糊不清着。
“没什么,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你就这么大了!”鲤姬的语气略带沧桑。
“哈哈,阿妈,你也很漂亮啊!还是以前那个大美女呢!”沁儿一面说着,已经凭空凝出一面水镜,光芒四溢,比蓝色镜面更美的,是其中一个别着发簪的宫装美女,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还有纯黑色的长发,微微凌乱的美人尖,反而更添了一番风致。
鲤姬只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敲了敲沁儿的脑袋:“又调皮了,快些吃吧,一会就凉了。”
“明明就是嘛,还不敢承认!”沁儿嘟哝了一句,但若有若无的,还是有些口不对心,鲤姨还是那个爱她的、漂亮的鲤姨,但自从父亲失踪后,她从鲤姨的眼中看到了一日胜似一日的衰老,哀莫大于心死,大抵如此!
“今日的海事还顺心吗?”鲤姬随口问道,虽然贵为丞相,但鲤姬这两年已经渐渐淡出权力中心,很自然的安心于这个宫中大总管的职位。
“说起来都挺好呢!现在我们的海族每天都在发展壮大,虽然仍旧比不过南之海域的强盛,但自保已经无虞了!”沁儿随口说着,声音之中满是骄傲。
当然,沁儿也有资格骄傲,自从南之海域探查回来之后,这些年来,她摒除一切杂念,一面全力的修行自身实力,一面全身心的投入到海域的发展壮大之中,各种心思与技巧、战略与谋划,整个阴阳海域处处都是她思维的投射。而且,幸福是,功苦并不白费,海域终于有了自身安身立命的资本,再也不用生存仰人鼻息了。
“小公主真棒呢!”鲤姬由衷的赞了一句:“哪怕龙神尚在,也不过如此了!”
“阿妈,真的是这样吗?”沁儿的眼中闪着星星。
“当然如此!”鲤姬尤其肯定的点着头:“你知道吗?你的父王一直来都引你为豪,虽然你是女孩,但他一直笃定你会成为未来东海的希望,当时很多大臣,都觉得他是爱屋及乌,然而现在看来,知子莫若父,确实如此!”
顿了顿,看着小公主眼中闪亮的星星,鲤姬忽而盈盈下拜,严正的开口道:“现在时机也差不多了,小公主,我有个消息一直来没有告诉你,一来是怕你分心,二来也是考虑这份我们十年打下的基业着实不易,蒸蒸日上,最怕从中夭折,所以我私自授意夕瑶压下了那个消息,现在终于海域有了稳定的基本,我不能再隐瞒你了!”
正在吃饭的沁儿,意识到其中的不寻常,但她还是执意将鲤姬扶了起来:“都说患难见真情,阿妈,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非要行此大礼?东海能走到如今,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你,你们,默默的给予了一个小女孩太多太多的支持,我心里从不敢倨功,这无尽海域本就有阿妈一半江山,又哪里说什么隐瞒与否,而且十几年了,阿妈还不明白吗?在我心中已经没有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能够庇护家园,守卫生存,已经是我最大的梦想了!”
鲤姬闻之,眼中滚出大滴的晶莹:“小公主,其实是东海对不起你!以龙族年龄来算,你还只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孩,可是家园凋敝,是你舍去人类世界的一切,义无反顾坚守了十多年,大好的青春葬送与此,你是我从小看大的,我怎会不知道你的性格!而且或许你觉得瞒得很好,但我知道,人类世界中是有一个你牵挂的男子的!他叫哈罗,对吗?”
“阿妈——”沁儿手中的筷子落在地上,倾城的面容上悄悄飞起两团嫩红:“你在调查我?!不对,你怎么会知道。”
“傻孩子,朝之所想,夜之所寐,尽管你白日藏得再深,却又怎么挡得住深心呢!”鲤姬上前一步,轻轻的抱住了沁儿:“真是苦了你了,小公主,我等实在对你不起!”
“阿妈——”沁儿深深的投入到鲤姬怀中:“要是没有你,怎么会有现在的沁儿,你快别这样说了,哈罗也好,人间也罢,都是往事休矣,我意已决,此生不再踏出大海,不再沾染人间半份风尘!”
鲤姬抚了抚沁儿的头发:“过犹不及啊!小公主,生命中有些情绪是不能压抑的,堵不如疏!我今天所说的消息就是关于他,哈罗的!”
“什么?!”沁儿一下抬起头来,目光中全是惊骇:“我们的情报不是不能够渗透僵尸达到人界吗?怎么会有他的消息!”
“说来话长,我简单说吧。”鲤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情绪都更平和自然一些:“大约是在我们刚刚打败九头怪,执掌东海时,向来没有如此操劳过的你,晚上焦心的难以入睡,过来寝宫找我,虽然口上不说,可我能感觉到你心里的煎熬,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将你抱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哄你入睡,虽然你最后终于睡着了,可是你眉间的挣扎,身体的颤抖,都让我充满了无尽的疼惜,所以我就在你背上拍啊拍的,希望能够让你安眠。可是半夜上,你的情绪突然失控,口中先在喊着‘爸爸,爸爸’,之后我第一次听到了那个人类的名字——‘哈罗’,那种如泣如诉、如怨如缕的娇柔和痛苦,真是闻者心醉!而我也是第一次发现,我们的小公主心中竟然住下了爱情,哈罗那个孩子我知道,在人类圈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是个好小伙,可是我也同样记得他身边的那个佳人,我这才隐约明白小公主心头的痛苦所为何来,我多想替你承受这一切呀!可是感情之事不能勉强,我在遍寻无计的情况下,瞒着你派出了我们东海一名精干的妖精,前往人类圈哈罗身边卧底!额,小公主,你别紧张,我给她卧底的任务并不是拆散、而是关注!你是我们整个东海的掌上明珠,哪怕龙神不在了,我也不能让你受到伤害和欺骗,所以我首先要深入的了解这是一个怎样的人。”
“结果呢?”沁儿眨着眼睛,哈罗是她永远无法主动绕开的话题。
“说来惭愧,我派出的卧底,在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了他!再来见我的时候,非要散去一身修为,让我施法给她变成真正的人类,只有短短五十年生命的改造人类!”鲤姬语气很是凝重。
“哈哈!”沁儿却忽然大笑了起来,表情举止之间,竟然有着一份自得。
鲤姬看的分明,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鬼精灵,笑什么,你就不好奇之后事情的发展吗?”
“不用问我也知道!”沁儿笃定着:“无论她变不变成人类,哈罗都不可能喜欢上她!”
“倒像是你在拒绝一样!”鲤姬笑着道:“不过确实如此,我拗不过这条人鱼精,但也怕她吃亏,毕竟这场劫难是我带给她的,所以,我答应给她变身,但是只是三个月的暂时改变,如果之后她没有成功,那么我就再帮她把身体变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只是从三个月后她回来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大抵可以推算发生了什么!我本以为她永远不会再去执行这个任务了,毕竟躲开伤心之地也是人之常情!然而我再一次惊讶了,她回来给我汇报完探查结果后,竟然主动请缨要再度前去!我当时很好奇问她,既然男人无情,何必徒劳伤神,她却义正言辞的告诉我,不是男人无情,相反,却是太过有情,只是浓烈并不对她!这条人鱼的姿色,我清楚,竟有人能够不为其所诱,这是我在这个哈罗身上看到的第一个优点!之后这条人鱼全身心的守在哈罗身边,每三个月通过通讯器,向我传递过来哈罗的最新消息。给谁说了话,为谁做了事,表情如何,声音如何,动作如何!从接到那第一份通讯开始,我就知道这条人鱼不会再回来了!那仿佛日记一样的洋洋洒洒,没有发自内心的真诚,又如何能够写出呢!”
“然后呢?到底是什么消息?”沁儿有些按捺不住了。
鲤姬点点头:“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当时人鱼已经不间断向我发消息,持续了整整十年!因为通讯器的特殊,深海之中并无信号,常常每月要浮出水面,寻找适当的信号点,这个过程不累,但很繁琐、很耗时间。而且日常事务也越来越多,常常造成接受滞后,所以在情报部门成立后,我就将这条线索以最高机密的形式,交给了夕瑶,每每有消息,都是夕瑶转交给我,当然从后来开始,已经不完全是哈罗的消息,人类圈那方面的最新情况,也常常能够从中得到解答!”
“然而还是有意外情况发生了!”鲤姬的语气紧张起来:“一年前,准确的说是十四个月以前,当月的消息没有传回,夕瑶第一时间找到了我,我浮出水面,找到那个通讯器,在确认设备没有异常的情况下,主动联系了人鱼,却没有任何回音,这时我就知道人类圈一定出事了!要知道在此之前,哈罗已经成为了整个食代协会的副总长、第二把手,而那条人鱼做了他的秘书!能够让秘书发生危险,那么哈罗自身怕是也遭遇了不容小觑的危难!”
“我当时立刻紧张起来!甚至都想自己前去侦探了,但是理智告诉我,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做,所以我去找了夕瑶,让她想法从内陆探回消息。事情就是从此刻变糟糕的,夕瑶从陆生狂食圈的噬兽中,得知了一个让人恐怖的消息,原本和平无害的僵尸,突然对人类圈发难了,他们的体质和感染性都得到了一个恐怖的提升,人类圈最为强大的组织食代协会连带着整个华夏城全军覆没!”鲤姬的语气凝重的就要滴下水来。
沁儿想都没想就否定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鲤姬点了点头,语气转而缓和:“我们都见识过食代协会的底蕴和先进,我当然也希望这是假的!所以我让夕瑶派出自己的情报员,透过僵尸区域,前往人类圈探查消息,可是十个月过去了,音信全无!我们水生生物,在陆地本有弱势,所以尚不能够确定人类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之后陆生噬兽圈发生了一件怪事,原本与僵尸鏖战的它们突然分出小股的噬兽圈,约百万左右,全部由飞行噬兽组成,前往了人类疆域,可是才不过几个月,又派出了数千万的大片噬兽前往人类圈方向,而且后一次派兵根据我们情报员透露,是由兽王王使亲率前去的,可是最终只有王使一个人回来了。全部的队伍都没有带回来。随后陆生噬兽圈全面放弃了之前占领的人类圈疆域,全线退回狂食圈范围!”
“这怎么可能!”沁儿再次惊呼:“为占领人类圈,它们动用了举族之力,鏖战了十几年,怎么这一次说退回就退回,就算真的是损失了一千万,甚至一个亿的噬兽,也不应该就此退却吧!它们兵力,经过这么久休养生息,强弱混杂起来,至少也有超过百亿了吧!”
“这才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鲤姬赞同了一声:“能够让噬兽发生如此大的变故,我猜一定是遇到了强大到无法抵御的恐怖东西,但是这份恐怖究竟来自哪里,是人族还是僵尸,我们都无法有准确的判断!”
沁儿点了点头:“主要还是消息的闭塞,深海给了我们生存的绝佳环境,但同样也限制了我们的眼睛,无法避免!对了,新的兽王呢?它来自哪里,是什么种族,是否和南之海域有关系?有消息吗?”
鲤姬无声的摇了摇头:“没有!”
“天下大势之前,最终哪怕我们水族也不能避免,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我们现有的情报太艰难了!”沁儿微微叹了口气。
“关于哈罗的事,你不怪我吗?”鲤姬突然转了话题。
沁儿闻言轻轻的摇了摇头:“他和我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尽管再努力,也走不到他心里!我已经放弃了呢!而这又怎会怪阿妈呢!尽管阿妈没说,但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他注定是那个女孩的丈夫,不是我的!无论再怎么等,再怎么寻找机会,也是无用的!而且如果所料不差,他们的孩子都已经很大了吧!”
鲤姬抱了抱沁儿:“小公主,你这样真太让人心疼了!你知道吗?我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真能拒绝你的人,你猜错了,他这么多年没有结婚,没有孩子,而且在他的房间之中,也常挂着你照片的!只是可惜,他现在可能——”
“不,他不会有事的!”沁儿眼中神色一亮:“他真的在房间中挂着我的照片吗?”
“诺,你自己看!”鲤姬早有准备,从口袋中打开一个电子仪器,一张清晰的照片出现在她面前。
黑白双色的极简风格,稍显凌乱的办公桌,板正的木质座椅,宽大的屏幕,银灰色的保温杯,当然还有挂在墙上一副自己身穿蓝裙的照片,定格的甜甜笑容,哪怕隔了十几年,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她走的时候,最后送给哈罗的礼物。
沁儿长久来平静的心绪瞬间被打乱了,回忆像沸腾的开水,在心中撞出波澜壮阔的画面,攒在心底的深刻情谊,瞬间崩坏锁链。她再也无法淡然了。
龙神之女?海域共主?泰华龙神?可这位金衣傍身,头戴王冠,无尚威严的绝代女孩,在最深的内心,此刻却只憧憬着那一个虚无的身份——哈罗的妹妹,抑或是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