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睡眠充足的原牧又恢复了往日的生龙活虎。下午两点半,他进了科室,和每一个同事都打了招呼。
写了几个处方,原牧被一个单间病房的病人叫了过去。单间病房不比其他普通病房,它有着良好的设施,包括拥有电视。
原牧进了病房,向病人和家属打着招呼,问了一下情况,原来病人想推迟几天拆线。原牧看了看病人的伤势和缝合线的情况,同意病人推迟两天拆线。
解决完这个问题,原牧领着冯杪准备出去,却听到电视里新闻播报员毫无起伏的平淡音调:“北京时间今日上午11点,意大利的里米尼,佛罗伦萨,博洛尼亚等地发生6.4级地震,根据目前调查,暂时有八人伤亡,其中受伤的包括三名意大利人和一名中国人;死亡的包括两名美国人,两名澳大利亚人。据悉,这位受伤的叶姓中国人只身来到意大利,从他一身商务打扮来看,像是一个生意人,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
原牧听到“叶姓中国人”几个字时,心脏漏了一拍,脸色瞬间就苍白起来。等他木然地转过身想要去看新闻的具体报道时,播报员已经换到了下一则新闻。
那则新闻让原牧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叶姓中国人”、“只身”、“商务服饰”、“生意人”……这一切的特征描述都与叶恺然是多么得符合。原牧盯着已经变成广告的电视屏幕,心里难受的情绪仿佛心脏被尖刀极速捅了一下,瞬间的一刺而入,除了空洞与失落,就只剩下拔下刀子的剧烈疼痛。
他是医生,所以深谙心理上的疼痛远远比生理上的疼痛更难以恢复。几个月的时间,已经让叶恺然这粒种子在原牧的心里长成了参天大树,树根纠缠虬长,每一寸都与血脉相连,与细胞相通;树枝繁盛茂密,足以笼罩原牧的整颗心。可是现在,听到那则地震的消息,原牧感觉树根没动,却老化了;树枝没变,却枯萎了。
他盯着电视呆立了几秒,然后努力压抑住内心即将崩溃的难受情绪,转身一个人回了办公室。
望着科室送的挂在墙上的新的一年的日历,原牧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可是叶恺然只陪他走了个年头。
原牧扶住额头,用力地眨着眼睛,防止晶莹透明的液体落下,也想借此保持头脑的清醒。电视里的播报员说具体情况还不是很清楚,那就说明这个受伤的人可能是叶恺然,也可能不是叶恺然。毕竟姓叶的生意人那么多,原牧不相信他刚好就是叶恺然。
冷静下来之后,原牧选择给叶恺然打电话。他掏出手机,滑动通讯录列表,找到叶恺然的名字。
对于彼此间的备注,叶恺然和原牧意见高度一致,没有那么多搞怪,也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对方的姓名而已。
也许是跟职业和性格有关,他们两个人对对方的称呼正经且简单,让人听起来就像是陌生人。哪像伍俊忱,对自己男朋友的称呼一天一换,今天“Honey”,明天变成“亲爱的”,后天是“死鬼”,大后天就是“Baby”。所以每当伍俊忱跟原牧聊起自己的男朋友时,原牧都要确定一下伍俊忱口中别致的称呼是不是同一个人。其实伍俊忱也吐槽过原牧,说他们两个人对彼此的称呼太官方太没有情趣了。不过这些问题在叶恺然和原牧看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毕竟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真正重要的是他在自己心里的位置与份量。
原牧摁了拨通,手机里每传来一声“嘟——”,他的心就猛然加速一下。第七声之后,叶恺然终于接了电话。
“原牧?”认识原牧这么长时间,这是原牧第一次给叶恺然打电话,叶恺然现在在汽车加油站稍远的地方,最后一个字尾音上调,语气里充满了诧异。
“你——没事儿吧?”原牧咬了咬嘴唇,担心地问道。
“我很好。刚才在加油站,我往旁边走了一会儿才接的电话。”叶恺然轻笑一声,“怎么了?”
“没什么。”听到叶恺然跟平时一样正常的声音,原牧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没了担心,整个人都一下子轻松下来,“我刚刚看到新闻,说意大利一些地方地震……就想问问你,那个,有事没事。”
“我没事。”叶恺然仰头看了一眼上空璀璨的太阳,眉眼一弯,嘴角的笑意更浓,“我在米兰,地震在意大利中南部。”
“那就好。”得知叶恺然安然无恙,原牧反倒不知道再接着说什么了,他刚想对叶恺然说一声“那你早点回来”,就听到手机那端传来的一阵撒娇的男声。
“小恺恺——我忘记带钱了啦——”奥兰多一路小跑到叶恺然身边,拍着自己的额头,一脸的懊恼,“今天好不容易跟你出来,我居然没带钱……小恺恺,油钱你付。”
叶恺然伸出手掌挡住奥兰多,不让他继续靠近自己,然后指了指自己耳边的电话,问着原牧:“今天我有谈判,原牧,还有事么?”
“没了,就是问问你死了没。”奥兰多说一句话就叫一声“小恺恺”让原牧极度不满,这么恶心肉麻的称呼叶恺然居然也允许他叫!原牧抓紧了手中的圆珠笔,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语气里的咬牙切齿,“再见!小恺恺!”
叶恺然还没来得及向原牧道一声“再见”,原牧已经迅速挂了电话,然后拿起一本医学书,“砰”的一下摊在桌子上,用圆珠笔划知识点的时候,因为力气太大竟然把纸张都划透了。
叶恺然看着自己的手机,突然笑了一下,原牧刚才那是什么反应?生气了么?可是,他怎么觉得原牧是在吃醋?跟他说“再见”的语气那么勾人,愤恨中带着一股酸味,还有一种仿佛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了的不服气,这种原牧式吃醋可真让叶恺然着迷。叶恺然低头看着手机,突然间觉得自己一向讨厌的“小恺恺”这个称呼还不错。
“你笑什么?”奥兰多抓着一头金灿灿的头发,委屈地看着叶恺然,“我没带钱你这么开心?”
“没什么,奥兰多。”叶恺然把油钱递给奥兰多,“你刚才干了件好事。”
奥兰多接过钱去付账,叶恺然选择回拨原牧的手机。让叶恺然没想到的是,他回拨一次,原牧挂一次,这样的循环整整持续了五次。
坐进车里之后,叶恺然不再回拨电话,改为发短信。
“原牧,你吃醋了。”
叶恺然的短信发送成功,原牧看到之后立刻就火大了,“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直起身,当即就回复了一条:“谁吃醋了?!你少自恋!”
看着两句话里有两个叹号的短信,叶恺然没绷住笑出了声,然后问了原牧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国际漫游很贵!”原牧随便搪塞了一句。
对于原牧来说,话费怎么可能成为问题。他这么做只会更加变着法儿地承认自己真的吃醋了这个事实。
三分钟过去了,叶恺然的短信还没回复过来。原牧将手机扔在桌子上,不开心地撇了撇嘴。果然,越有钱的人越抠门,被自己的一句“国际漫游很贵”给堵了回去。
原牧的手机还没在桌子上躺了三十秒就“嗡”地振动了一下。原牧打开短信一看,吃了一惊:
“充值提醒:您好!您于1月29日16时12分缴纳1000.00元话费。您当前话费余额为1070.00元……”
原来是叶恺然向郭琦打了个电话,让他给原牧的手机充值1000元话费,这才没回复原牧的短信。
原牧还没从一千多的话费余额中反应过来,叶恺然的短信就飞了过来:“这下可以接电话了吧?”
原牧气到不行,接通了叶恺然的电话,第一句话就向他抱怨:“叶恺然,算你狠,居然来这一招!”
“我要是不狠还怎么追你?”叶恺然笑,“刚刚那个是我大学同学奥兰多,性格跟你朋友伍俊忱挺像的,成天疯疯癫癫没个正型,但是大事面前很靠谱。”
“哦。”原牧故意平淡地应了一声。就他这别扭的性格,会直接向叶恺然坦白他的心思才怪。
“我可是还没忘记伍俊忱喊你‘小牧牧’。”叶恺然收敛了嘴角和眼中的笑意,然后说道,“这笔账怎么算?”
“……有病人喊我,我先挂了。”原牧想躲开这个话题,“你早点回来。”
“原牧。”
“干嘛?”原牧应了一声,“还有什么事儿?”
“你把刚才最后一句话再说一遍。”不知道怎么的,有时候原牧在无意中说出的话如果触动了叶恺然,他就会要求原牧再重复一遍,这次也不例外,那句“你早点回来”让他在心里低声叹息了一下。
“你早点回来?”也许是处于避免叶恺然找自己算账的目的,原牧还真的又说了一遍,虽然不是陈述句,但已经让叶恺然很满意了。
“好。”叶恺然抿嘴轻笑,等原牧挂了电话他才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