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结束后,桓阁老与白煜一起回了乾清宫,还特意让桓彻也跟去。
白煜和桓彻皆面面相觑,心道:阁老该不会又听说什么风言风语,或者打探到他们时不时住在王府,又要对他们说一大箩筐大道理甚至干涉吧?
可这一年来,他们之间的交往确实很正常啊!平时偶尔见面小聚片刻,每个月只有那么几日是住在一起的!
要是连这样都要干涉,还让不让人活了?
白煜若有所思地朝前走去。
见他走得这么辛苦,桓彻想上前搀扶却不敢,生怕桓阁老会察觉出什么端倪来。
事实上,桓阁老已经盯着他看了几眼,不动声色地问:“皇上,您又怎了?”
“没事儿,只是有点不舒服。”白煜脸上微微一热。
“还请皇上保重龙体!”桓阁老提醒道,“皇上年纪轻轻,就经常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最好让太医仔细检查一下,早治早好。”
“不用!”白煜急促地脱口而出,随即故作镇定道,“朕,朕只是最近犯懒没有练武,昨儿一下子练武过度,不慎拉伤了筋脉罢了。”
桓彻忍不住微微勾了下嘴角,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神色如常地走在最后面。
桓阁老也没有再说什么。
好不容易挨到了乾清宫,白煜的额头上已经冒出豆大的汗珠,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控制不住微微喘息。
“阁老,可是有什么要事?”白煜开门见山地问。
桓阁老也没有与他们兜圈子,从袖子中拿出一本奏折递给白煜:“皇上,江南密报。”
凡是有关朝廷机密的奏报,桓阁老皆不在早朝上说,而是先私下亲自向白煜汇报。
白煜打开折子从头仔细往下看,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最后深深地皱起眉头:“此事当真?”
“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宁王的关系网,近些年宁王除了试图拉拢岭南狼兵,还频频与各地富商走动,虽然不是亲自出马,但经过关系网层层追查,发现最终都与宁王扯上关系。”桓阁老特别强调道,“来往得最频繁的便是唐鸿志,也就是皇上的老对头唐兴腾的父亲。”
白煜眸色一凛,啪地合上折子,冷哼一声:“当年唐兴腾莫名其妙被射死,他们对顺天府的判案结果不服,而把这笔账算在朕头上。怎么?他想来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想通过宁王之手为他儿子报仇?”
他把折子往桌面上一丢,恼羞成怒道:“姓唐那孙子当街打阿彻这笔账,朕还没来得及跟他细算呢,他就被阎王爷收走了,朕有什么办法?朕也很无奈啊!”
“朕都说凶手不是朕了,唐鸿志死活不相信!”顿了顿,他冷笑一声,“射死他儿子的,说不定就是宁王,现在他反倒帮着仇人来对付朕。以后他若得知真相,不知道会作何感受呢。”
待他愤然地发泄一通,桓彻才蹙眉开口,压低声音道:“唐兴腾,唐鸿志,玉太贵妃,宁王……西南蛊物……太监发疯……风言风语满天飞……”
闻言,白煜蓦然一愕:“你是说……”
黑眸骨碌碌一转,白煜用扇子啪地拍一下掌心:“对了!这就说得通了!”
桓阁老不置可否:“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莫要乱传,更要当心隔墙有耳。”
“这些年她在宫里一直很安分,做事说话进退有度,与太后的关系也一日比一日好,朕还以为她早已放下当年的恩怨。”白煜懊恼不已,“是朕大意了!当年我与唐兴腾闹了那么多回,想必她不少给皇兄吹枕边风,才总被那小鳖孙占上风,他每回都轻轻松松地避开重罚,朕却被严加管教三年……”
一想到是被桓家管教的,他连忙收口,轻咳了两声道:“朕不该忘了她是个心机极深的女人!”
都说不叫的狗是最可怕的,此话一点也不假!
“当前虽没有证据证明她与宁王有联系,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若也参与其中,应该是宁王安插在宫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桓阁老提醒道,“老臣以为,除了要加乾清宫的防卫,还应加强对东宫的保护,另外,以防万一,最好不要让皇太子与世子来往太多。”
白煜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沉思片刻,总觉得当前的局势相当紧张,几乎一触即发。
半晌后,他认真地问:“依朕看,如今天下太平,北疆也已经稳定,乱党更是被镇压得不敢冒头,只有宁王党羽暗潮汹涌,时机已经基本成熟,是不是可以实行削藩计划了?”
“臣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桓彻也说道。
桓阁老沉吟片刻,提醒道:“皇上,削藩计划非同小可,一旦实施,宁王必反,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嗯,还请阁老妥善安排,尽量把损失降到最小。”白煜郑重其事道。
“老臣定会尽力而为!”
接下来,桓彻身为户部右侍郎,亲自去了一趟江南,在当地实地勘察了一番,一方面对江南富商恩威并济,通过他们对待朝廷的态度,及对朝廷号令的实施情况,试探他们对朝廷的忠心,并且放话出去,朝廷要对利润最大的盐业重新规划,特别是对盐业总商人选进行重新考核。
盐业总商这种香饽饽,谁不想当?
各大富商为此争得头破血流,皆拿出最大的诚意对朝廷表忠心。
大宣首富之子景元洲除了在他来江南时为他接风洗尘,在他准备回京前,又盛情宴请他一回。
景元洲知道他精明狡猾,不像白煜那么好糊弄,如今在朝廷里甚是得势,有意与他结交,所以说的大多是大实话。
聪明人与聪明人交往,不需要装得太聪明或者太糊涂,不然在对方眼里反而显得滑稽了,不过也不用讲得太明白,因为大家都一点就通。
“能够得到先帝和皇上看重,是我景氏莫大的荣耀,景氏定会竭尽所能,报效朝廷,回报皇上的恩泽!”景元洲别有深意地看向桓彻,笑道,“请桓大人回去告诉皇上,无论是赈灾还是提供军需军粮,景氏都义不容辞。”
“景公子对朝廷的忠心感天动地,你的话桓某一定带到。”桓彻笑道。
俩人又推杯换盏了半晌,已有几分醉意,彼此间也不再那么拘束。
景元洲忽然凑近他,低声道:“桓大人,对于那些养不熟的畜生,不如早些处理,免得祸及自身。”
桓彻眸色微动,却明知故问:“不知景公子指的是哪只畜生?”
景元洲用手指沾了酒,在桌面上写了个“唐”字,很快又抹掉。
“还请景公子细细说来,桓某洗耳恭听。”
俩人交头接耳了一番。
唐家世代从商,先帝还在世时,因为外甥女在宫里当贵妃,唐鸿志便轻松取得了一个盐业总商名额,成为两淮四大总商之一。
这么多年过去,唐家的家业虽然不及首富景氏,家底却是不少的,在全国富商排名中也排得靠前。
景元洲常住江南,又因为做生意,每年也会四处走走,自然也暗中观察同行对手,所以对唐鸿志的动向也有所掌握。
他之所以说唐鸿志是养不熟的畜生,便是因为朝廷给唐鸿志当盐业总商,他本该报效朝廷,却频频与宁王来往,与朝廷对着干,据他调查得知,唐鸿志过去这一年时不时转移资产,有些藏了起来,有些则偷偷地送往西南,还暗中勾结海外商人及倭寇……
回京后,他向白煜和桓阁老一五一十地汇报在江南了解到的情况,最后说道:“唐鸿志已经给自己找好后路了。”
“他的后路,兴许也是宁王的后路。”桓阁老说道,“盐业总商的重新考核放出去后暂且不实施,先让那些富商有紧张感,且心向朝廷即可,等削藩完成后再说。”
“阁老英明。”白煜挑眉一笑,心道:果然是条老狐狸!
“皇上谬赞。”桓阁老宠辱不惊,面不改色地拱手道,“老臣这就去做相关安排。”
“有劳阁老。”
桓阁老一离开,白煜挑眉斜了桓彻一眼,哼道:“去江南这几个月,朕看你玩得挺快活啊!”
“这罪名可就大了。”桓彻宠溺地将他拥入怀中,喃喃道,“想我了吗?”
“朕公务繁忙,哪有时间想你?”白煜傲娇地哼了一声。
以前说好不能一个人离开的,又自己跑去江南玩!
桓彻低笑一声,走到一旁拎来一个酒坛:“看我带回来什么好礼物?”
说完,就把酒盖子打开。
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充斥整个内殿。
白煜顿时双眸一亮,用力地咽了咽口水:“江南的桃花酿?”
“还挺识货。”桓彻笑道,为他倒了一杯,“景公子送了好几坛,够你挺久了。”
“景兄够意思!”白煜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方才的那一丢丢恼意早已烟消云散,啧啧赞道,“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桓彻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提醒道:“少喝些,不然又闹难受了。”
白煜敷衍地“嗯嗯”几声,嘴巴却停不下来。
毫不意外的,最后又喝多了,一直撒娇闹腾。
桓彻好一番伺候,总算将他哄到了龙床上:“好好歇息,我先回去了。”
说罢,准备站直身子离开,却被白煜长臂一勾,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直勾勾地望着他:“太晚了路上不安全,今晚就留在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