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空气静谧如斯,屋外的阳光透过身后的小窗投近房内映在周昱的脚下,有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飞舞着。他一手支额,剑眉微微拧起,深深的注视着在黄花梨木书桌前跪得笔直的人。
他是他最得力的手下,办事稳妥这么多年来从未出过差错,这次他竟然将高常杀了。高常固然是死不足惜的,可他毕竟是吕伯阳的人。尽管他对吕伯阳有千般不满,但他如今要用他的地方太多了。
周昱换了姿势,至于苏昭为何会杀高常,他心里不是没有猜想的。
只是这个猜测让他颇为不愉,一时间竟也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
最后周昱叹了口气:“自己去刑房领二十杖责吧!”
苏昭抬头,有些意外:“高常到底是朝廷命官,若陛下追责……”
“我自会处理。”周昱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
待苏昭走后周昱也离开了书房,几近黄昏,屋外的烈日已收敛了不少,将他的影子映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到了花园的叉路口,右转是毓秀阁,直行就是去咏荷轩的方向。
他想也没想便向前踏了一步,他的随侍太监夏保没有注意到周昱的举动跟在后面随口说道:“陈良娣在刑部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足下一顿,他才反应过来,在外人眼中在刑部吃尽苦头的人是陈香楚才对。若他第一时间不去看陈香楚,而是去咏荷轩那便是不打自招了。
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收了回来,转而去了毓秀阁。
一进门便有沉水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微微有些甘苦,不若陈香楚平时里爱用的香料那般甜腻。
夏保刚想通传,被周昱竖手阻止。他缓步上前,隐隐听到内殿有低语声。
“咏荷轩那个怎么样了?”
是陈香楚的声音,透着慵懒和疲惫传来。周昱透过珠帘的间隙看到她已经换过了衣衫,正端坐在梳妆台前绘秋在为她挽发。
已经这个时辰了,可她即使一刻也不想再穿着玉兰的衣服。在她的眼里心里,玉兰出身青楼,即便是她的衣服也带着低贱卑微的意味。
“不知道呢,殿下将咏荷轩那边看得严。到是中午那会儿从宫外请了大夫去,恐怕是不太好。还好殿下心疼公主,没有让你去,不然……”
陈香楚头一动不小心扯到了头发,柳眉轻蹙,嘴里‘嘶’了一声。
“公主当心些。”绘秋赶紧松了手,替她揉了揉。
陈香楚这次却没有生气,周铎跟她说过玉兰在牢中受了酷刑,她现下这点痛恐怕不及玉兰在刑部中的万一吧?
她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要说完全无动于衷又哪里可能?
陈香楚心里隐隐有丝不安,但更多的却还是侥幸,还好去刑部的人不是自己。
周昱悄无声息的退出殿外,夏保见他这么快就出来,不解问道:“殿下这就要走了吗?”
阔步踏出毓秀阁,周昱对跟在后面的夏咻说:“不要让人知道我来过,你也不必跟着我了。”
夏保抬眼望去见周昱脸色不佳,只得应诺一声停住脚步不敢再多话。
快到咏荷轩的时候正好碰到苏昭手下的侍卫送大夫离开,周昱远远站定,侍卫已经明白过来对大夫低语了几句,便停在原处让大夫独自上前回话。
这个时节咏荷湖里的荷花开得正好,一眼望去一片新翠绿波中,红白交迭的荷花在余晖中亭亭玉立,偶有微风抚过便摇曳着花瓣相触像一群闺中少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大夫来到周昱面前,拱手施了礼,周昱收回目光问他:“看过了?”
“是,姑娘这是旧疾复发,老夫已为姑娘开了方子,调养一段时日应当无虞。”
“手上的伤要紧吗?”
“伤及筋骨,老夫已经尽力。姑娘若是意志坚强,勤加练习还是能恢复如初的。”
周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你知道我为何在宫外请大夫吧?”
大夫本恭敬的垂着头,闻言抬起来便看到周昱正注视着他,又是一揖:“老夫明白,踏出这东宫老夫自当忘记所有,只当从未来过。”
“下去领赏吧!”
说完周昱径直往咏荷轩去,大夫在他身后慢慢站直了身子,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见他回头,大夫说:“姑娘的身子往后要多多注意,她身体本就孱弱,长此以往若病情加重恐成心疾。”
周昱眉头一挑:“心疾?”
“思虑烦多,劳成心疾。烦之则痛,伤之则恸,能要人性命的。”
他本不该多言,但玉兰的伤他虽没有过问却也知道这是宫廷中惯用的伎俩,医者仁心,实在让他无法因祸福而趋避之。
小鱼拿到方子就去抓药煎药了,咏荷轩里一片寂静,连风吹动地上落叶的‘沙沙’声也清晰可闻。周昱踏进正殿的时候不知为何胸间一阵鼓噪,像久违相见的激动,又像是无颜以对的愧疚。
他在门边驻足了一会儿,却听到殿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终于忍不住进到内殿,只见一道纤细的影子俯在床边,身子因为剧烈的咳嗽而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周昱上前替她拍背顺气,可玉兰咳得十分厉害,消瘦的脸颊涨得通红,似要将五脏六腑也一并咳出来。周昱的心在她的咳嗽声中越拧越紧,直到心尖有都开始发痛,她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他从小几上端了水来喂她,却被她缓缓推开。她的十指上都缠绕着白布,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抬起脸看着他:“陈香楚已经安然回来了,可以放我走了吗?”
因为刚刚咳过,她说话微微有些喘,一绺松散的头发贴在唇角,让她看上去像在冷笑。周昱垂眸不去看她,冷硬的声音:“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还能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
周昱缓缓站起了身子,将手上的杯子重新放下,背对着她:“去哪都比在我身边好吗?”
“你明明知道我恨你入骨。”
她声音清冷平静,周昱的双肩在她的话里微微垮下。他一步一步走向殿外,足下似有千斤重,屋外的夕阳终于快要落下,天边的火烧云,将盛京映得一片通红。他心似火烧,燎得他五脏六腑刺痛如焚。
“那便一辈子恨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