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谁谈起明王李谦都会夸赞一声才子,夏飞阁的才在于不显山不露水,少有知道他厉害的人物都集中在朝堂,而这种聪明从未被人抓到把柄,大家只是在事情发生后的猜测才能了解一二。
苏扶砺的才在于经纬之才,他对于政治的敏锐比朝堂上的老臣还要通透,甚至在尚未入朝时就发现了九州体制的弊端。
而明王李谦的才,却是所有人都能够实实在在看到的,甚至连现在的京城百姓口中都能对当初明王的智绝天下谈论一二,而他则是朝廷及百姓眼中的帝王之才。
所以夏尤清并未期望自己的安排能够瞒过明王李谦,如果明王不能为她保密,她或许会选择一些手段来让明王闭嘴,但是她又不想让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只剩下利益。
“小姐,你突然说明王干什么?”
“我只是在想,假如当年继承了王位的是他,现在九州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继承王位的是明王,大概……
现在的九州就不会被中商压着吊打,姑爷更不可能这么早就死在了战场上吧。
皇上不在京城,身为男子的李谦并不能随意进宫,否则御史的折子都要弹劾死他。
他拒绝了皇帝临出宫前想要将政务交给他暂代处理的决定,每日都在城外潇洒游玩。
夏尤清约了苏母在城外相见,她让诗画安排好宫中伪装成她的人后,没带任何人独自乘着一顶轿子出了城。
城外已经是芳草萋萋,李谦远远就看到一顶小轿两个轿夫,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看这轿子的样子,大概是哪家的小姐出城来会情郎,自己还是不凑上去自找没趣了,这样想着,他从树下解开马的绳子,一个翻身上去,一抖缰绳,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夏尤清到了地方,拿钱打发轿夫往别处去等等,她戴着斗笠,斗笠上围着一层白纱,让别人看不清她的容貌。
在柳树下坐下,夏尤清眼神空明,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听到了马车的轱辘声她才回过了神。
马车的装饰很是朴素,上面围了一圈黑布,车帘子上绣着白花,夏尤清下意识就将帽子摘了下来。
车帘子一掀,她看到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蹒跚着从车厢内往外走了几步,在车夫的扶助下想要下马车。
看到这位老人夏尤清鼻子一酸,连忙上前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老人这才抬头,仔细打量了夏尤清半天,才慢慢地问道:“你是……清清吧?”
这位老人与自己的母亲同岁,可是苏母居然已经苍老至此。
“伯母,您……身体如何了?”
苏母下了马车,拉着夏尤清的手拍了拍,“伯母身体没事,不过你母亲担心你,我就把你叫出来看看,来了京城后受没受委屈啊?”
从车夫那里将凳子接过来放到苏母身边,扶着她坐下后,夏尤清半蹲下来,对于这一位老人,她有一种本能的亲近。
来了京城后,她接触了太多的勾心斗角,唯有这一个老人是不含任何私心的关心着她。
“没有受委屈,只是我没脸见你跟伯父……”
苏母抬起手,为夏尤清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神态慈祥沉静,“傻丫头,这有什么没脸的?你的难处我跟你伯父都知道,我们都知道,不怪你的。”
夏尤清红了眼眶,鼻子泛酸,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面对这位失去了儿子的老人,更是将她视为儿媳却在儿子离世后入了宫的儿媳,夏尤清能够说什么才能宽慰这位老人的心?
“伯母,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苏父的官职在苏扶砺死亡后被一贬再贬,夏尤清有心想要劝说苏父干脆放弃京城的一切,然后去长山户,或者石湖令都好,总比在京城触景生情要轻松许多。
但是她的身份尴尬到连面对这两位老人都不能,她还有何脸面去劝说?
苏母却一直拉着她的手,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却一直认真地打量着她,她们的儿子没有福分,这么好看的儿媳妇居然没有机会叫她一声“娘”。
“我听你伯父说,你怀孕了是吗?”苏母微微叹了口气,“怀孕了就要少出宫走动,配合着御医多吃点补身子的,在宫里你自己一个人,千万要小心点,吃的东西用的东西让你身边的宫女太监检查清楚了。”
假怀孕的事情夏尤清并不想告诉苏母,以免为这位老人引来灾祸,是以她忍着涩意点了点头,“好。”
苏母将夏尤清扶着站了起来,沿着路边慢慢地走着,“没事也别总是待在屋里,多走动走动,那样生的时候才容易些,你母亲也没跟在你身边,伺候你的人都没有经验,你自己可得注意着点。”
苏母越说越担忧,她忍不住抹了抹眼泪。
这些本来是应该给她儿媳妇说的,而她的儿媳妇本来是她身边的这一个乖巧漂亮的孩子。
从小订婚,又是两家看着两个孩子长大,什么秉性两家都清楚,可是这才多久啊,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苏母上了马车的时候,夏尤清目送着这位老人消失在车帘后,轱辘声札札,她突然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让人心中充满了悲凉。
大概,她此次是最后一次见苏母了。
苏家父母与夏家父母最大的不同是,夏父在被贬职的时候,他的膝下有子,身边有妻,一家人全须全尾的全身而退,夏父总还有个希望。
而苏家父母现在还剩什么?
宫里都安排妥当了,夏尤清并不想这么早回去,她没叫车夫,自己一个人席地坐在柳树下,拿帽子挡住脸,不知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
“你在这里哭什么?”
突然的声音让夏尤清吓了一跳,她猛然回头就看到身后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明王,此时正敛着眉看着她。
“怎么哪儿都有你!”被人撞破了自己在哭,夏尤清有些恼怒,直接将帽子戴在了头上,遮住自己红肿的眼睛。
一翻身下了马,李谦也不追问刚才的问题,拉着马重新将它拴在了树下,解下马背上的酒囊,扔给夏尤清。
“喝点,防寒。”
夏尤清将塞子拔开,闻了闻酒味,“算了,酒能麻痹神经,我现在还需要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