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但面部还是因为激动有些颤抖。
林书培讲的这些事情，我从来没听人仔细讲过。道上对慕先生的传闻也只是个大概。
我看着她脸上的伤，一条条一道道都像深渊，钻进去，就可以看见另外世界的一切。
那个灰色地带，那个慕淮南护着我多年不让我看到的地方。
我知道林书培给我讲这些是什么意思，我冷声提醒她：“你用这种方法挑拨离间太幼稚了。”
她不屑地挑眉。
“我只是陈述事实，那个老家伙身边的人，我还没那么没脑子用这招挑拨离间。”她顿了顿，继续道：“陆薇安，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爱上了一个恶魔，你在玩火。”
我也毫不躲避地用坚定的眼神看过去。
“那你呢，死里逃生却要回来找你口中的恶魔报仇，你不是玩火，你是找死。”
说完，耳边响起她尖锐放肆的笑声。
“有趣有趣！陆薇安，我要你看着，我怎么一点点拨开那个老狐狸的真面目。”
她眼里除了恨和狂，什么都没有。就这样死死盯着前方，像是那里有个人，有个她恨了半辈子的人。
“慕先生，这是你教会我的，让一个人活着，活的痛不欲生，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说完，她又疯狂的笑了起来。
“真是个疯子。”
我忍不住喃喃出声，她大概没听见，车子继续开了一会儿，停在城郊的一处旧址。
这里是沐城荒废了很多年的地方，也是房地产开发商们看中很久却一直没机会下手的地皮。
我从窗户外面看过去，院子门口的牌匾掉了一半，破破烂烂沾满了灰尘。
上面的字被尘土蒙着变得模模糊糊，但依稀能够辨认出来。
上面刻着：“静安苑”。
我扶着车门一瘸一拐地跟着林书培下车，忍不住出声：“原来传说中的静安苑就在这里。”
她挑眉转过来看我：“怎么，你听过这个地方？”
我没理她，手边没有可以扶着的东西，我只能单腿跳着，直接进来院子。
以前听和安坊的人说过这个地方，说这里的所属权在老坊主的手里，坊主在的时候，把这里当做休息的一处别院，因为这里远离市区，足够安静，后来老坊主死了，这里就没人敢在动。
看样子是很久没人来过了，竟然荒废成这个样子。
我在院子里随便找了个石凳坐下，旁边地上有个很粗的树枝，正好可以用来当我的拐杖。
林书培走进来，低头看着我。
“你妹妹就在这间院子里，你能找得到，就去找。”
我一惊。
“景瑜在这里？！”
她偏头看着我，饶有兴致。
我依靠着那根树枝站起来，一瘸一拐环视院子，这里是四方的不止，正前方是大门，大门对着的是正厅，左边是偏房，右边……
我转头看过去，那里已经没有完整的屋子了，只有黑洞洞的一片残骸。
周围的树杈也黑黢黢，像是被大火烧过的样子。
我心里一紧。
被火烧过……沈修远给我讲的那个故事里……林书培……她是被火活活烧死的。
难不成……
“你猜对了。”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的，忽然出声吓了我一跳，手没握紧，树枝就丢在地上。
“当年的林书培，就是在这里死的。”她一边说，一边俯身从地上捡起树枝……
“陆薇安，你将会看到的，远远不止这些。”
话音刚落，我只觉得头上一阵剧痛，下一秒便很昏死过去，再也没了意识。
一棍打断我的腿，一棍打昏我的人，林书培，你究竟想怎样。
再醒来，我被关在一个黑洞洞的柜子里，柜子门没有关严，有一条缝。
透过这条缝看过去，我看见屋子里坐着陆景瑜！
那是一件老式装潢的屋子，檀木的圆桌圆凳，摆在屋子中间，身后有福巨大的画，画的什么，我也看不清楚。
她看上去很正常，没有丝毫发病的意思。
一个人坐在安静的屋子里，桌上有纸和笔，她在那里写写画画，和平常爱做的事情一样。
我想挣脱出去，却发现手脚都被绑着，嘴巴也被塞住，出不了声，也无法动弹。
没过多久，我听见开门的声音，顺着声音看过去，进来的是林书培。她看着桌旁坐着的陆景瑜，用很温柔的声音问她。
“景瑜，饿了吗？”
景瑜也没有丝毫害怕的意思，抬头看过去，点点头。
“想吃面条。”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为什么景瑜会和她认识？为什么这么恐怖的一张脸，景瑜见了丝毫不怕？
心里正疑惑着，便听见林书培继续说道：“有一个人想见你，等见到你，我们在吃饭，好吗？”
陆景瑜听话地点了点头。
那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全神贯注去听，很难分辨的出是有人来了，还有风在吹。
只有慕先生走路是这个声响。
果不其然，我看见慕淮南一身长风衣出现在这里，他带了口罩，身上还夹在着春晨的冷风。
陆景瑜扬着头看过去，微微一愣。等慕淮南慢悠悠摘下口罩的时候，她却突然瞪大了眼睛，慌乱把桌上的纸笔一把揽在怀里，起身踉跄着后退，显然是怕极了的样子。
她不断地后退，最终身子砸在关着我的柜子外面，震的正个柜子都晃了一下。
她好像嘴里喃喃着什么，我用力去听，却发现慕淮南也在一步步凑近。
我不自觉就收紧了身子，往后靠，即便在柜子里，我也想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因为我知道他是慕先生，嗅觉听觉都是无时无刻不保持高度警觉的，我靠的太近，怕他会听见我的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明明很希望他找到我，救我出去。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看见景瑜见了他的这个反应以后，我心里迫切的需要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所以我不能让他发现我。
他朝景瑜走过来，眼神讳莫如深，没有半点疼惜和怜悯。
他喊她：“景瑜，我来接你回去。”
景瑜浑身都在颤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拼命地摇头，颤抖着慢慢滑落在地上，半跪着，大口大口喘气。
“不……我不要……”
我在柜子里注视着这一切，心里不可抑止地发颤。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还没反应过来，陆景瑜哆哆嗦嗦着又开口，说出的句子都无法串联起来，断断续续，不知所云。
“对不起……对不起慕先生……对不起我错了……我是陆景瑜……我是陆景瑜……不是陆薇安……对不起慕先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从头至尾，慕淮南都冷漠地看着她，看着她发疯，看着她崩溃，看着她又哭又闹。
我心疼的快忍不住了，他却可以冷眼旁观，丝毫不为所动。
陆景瑜忽然站起来，拼命推开了慕淮南，跌跌撞撞闯出去，林书培来不及反应，深沉看了慕淮南一眼，一眼深重。
林书培冲出去追景瑜，毕竟是个病人，不追回来容易出事。屋子里就剩下慕淮南一个人，和被关在柜子里的我。
我看着他，在静悄悄的屋子里，慢慢踱步到桌子旁边，给自己沏了杯茶，拿起来闻了闻，许是嫌弃那茶的味道不好，便皱着眉头又放下了。
他坐的位置正好正对着我，从柜子的细缝看过去，正好四四方方一个人像。
那个男人正坐在那，沉稳的眸色里隐着淡淡的狠意，他蓦地看过来，我惊得下意识闭了眼，后背发冷，陷入一片黑暗。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听见簌簌碎裂掉落的声音。
这个慕淮南，和那个把九九宠上天，对我百依百顺的慕淮南，真的是一个人吗。
沉稳谨慎，罪孽恒生，偏偏都融在这样一个男人的身上，他轻而易举操控了我的爱与恨，生与死。
我却后知后觉，如今才知道。
不多时，林书培就带着景瑜进来，她还是忍不住地发抖，抓着林书培的胳膊不肯放开。
慕淮南没有起身，只是平平静静往陆景瑜那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让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下来一点的陆景瑜再次失了分寸，“噗通”一声，几乎没停顿地直接跪在慕淮南的面前。
“景瑜！”
林书培想要拉她起来，可景瑜却像是忽然着了魔，外面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进去，固执着爬都慕淮南脚下，扯着他的裤腿，不停晃，不停求。
“慕先生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我错了……我是陆景瑜，我不是陆薇安，慕先生我求求你，放过我吧……对不起我错了……”
她反反复复重的都是那句话。
“我不是陆薇安，我是陆景瑜。”
这是什么意思？
陆景瑜跪在地上不停地求，可慕淮南甚至连一眼都不曾看她，任由着她伏在他脚边，声嘶力竭。
她越哭越绝望，越哭越疯狂。
最后干脆哭的岔了气，身子直挺起来，眼睛瞪大，昏死过去。
屋子里突兀安静下来，和景瑜忽然的发狂一样，骤然地爆，无声地熄。
慕淮南仍旧不为所动，好像刚才的吵闹惹得他还有点不舒服，他揉了揉眉心。
林书培扶着景瑜起来，把她安顿在一旁的床上，让她睡着。
重新走回来，站在慕淮南的身边，告诉他：“不是我不把景瑜交给你，你看到了，她根本不肯跟你回去。”
慕淮南不禁无奈地笑起来。
“我养了景瑜这么多年，找最好的医生给她看病，找最好的疗养院让她住着，结果到头来，她记得的还是只有当年的一切。”说着，他忽然凌厉抬头，定定看了林书培一眼，最后却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和你。”
慕先生的轻飘飘，才是最让人手足无措的狠辣。
林书培被他这一望，脚步忍不住后退两步，悄然握紧群头让自己镇定。
她要报仇，但见了他，却还是怕。
良久，她狠狠瞪着他的侧脸。
“你最好别逼景瑜回去，若逼急了她，让她犯病，死在这里，你的安安，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原谅你的。”
慕淮南终于还是皱了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烦心的事情，半分惆怅的叹气。
淡淡道：“如果不是因为安安，陆景瑜不可能活到现在。”
只此一句，让我从头冷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