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的葬礼操办得极为清简,我和她互为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她的葬礼上能戴孝穿花的只有我一个。
任夏穿着一身素衣坐在我身边,眼眶通红,哭得像一只兔子,她是一个极容易伤感的孩子,不会伤春悲秋,但对身边发生的事情都很有代入感,所以面对着许清那张黑白的照片,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空荡荡的大厅内久久荡漾不开,极具感染力。
我好像哭不出声音来,嗓子里一阵火辣辣的疼,没有料到的是,许清的葬礼上,能为她的离开增加点凄凉氛围的人,竟然与她不过两面之交的关系,着实可笑。
葬礼的仪式结束,我抱着许清的骨灰,神色木然地坐在走廊地板。我的目光涣散,眼前总是一片雾茫茫的,看不清从远处走来的人,看不清一切。
好像还没有从发生的这一切变故中抽身过来,尽管不久前还能握着我的手对我笑的女人此刻已经变成我手中那一撮小小的尘灰。许清的脸总是不断浮现在我脑海中,苍老的清瘦的她、年轻的优雅的她,总是一夜一夜侵入我的梦境中,对我说:“孩子,妈妈不想死。”
视线无法聚焦,双眼一片灼痛着连眨眼都变得异常艰难,咸湿的泪水落在脸颊竟然一片火辣辣的疼痛,我微微歪过脑袋,将头深埋在任夏清瘦的臂弯中,满是哀伤地嗫嚅道:“小夏,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任夏听完我的话,又不由得哭出声来,我们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好像在绝望到看不见一丝光亮的人生漫漫中,总算有一个能支撑你的肩膀。
我再也没有妈妈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没有了亲人,没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
一抹黑影遮住了头顶暗淡的光,投下一片阴影,我目光注视着不远处前方的人影,目光随着影子渐渐移动,最终落在霍未澜那一树高大的身影上。霍未澜穿着一身深黑色西装,打着黑色领带,神色凝重地看着我。
他鲜少有这般严肃认真的时候,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模样竟丝毫不逊色于任闵威风凛凛的气质,着实让人讶异。
“节哀顺变。”霍未澜看着我,缓缓吐出四个字。
我伸手抹开眼角的泪水,异常艰难地点了点头,这才看清眼前的男人神色疲倦,看起来异常的辛苦。“节哀顺变”四个字不过是毫无力量的说辞,但所有参加吊唁的人几乎都会这么习惯性地安慰上一句——“节哀顺变”。
我根本无法节哀,也不想要顺变。
我想要造成这一切不可挽回后果的人,付出代价。如果上天不能够惩罚他们,我可以代劳。面上不动声色地应了,心里却渐渐衍生出了一尊魔鬼,绝望而汹涌,在内心嘶吼咆哮着,几乎就要冲破束缚,张开血盆大口而来。
Rita!她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现在许清已经死了,她凭什么还能够安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去享受生活。她应该受到惩罚!
最后来到灵堂的人是李准,他带着一束白色菊花,同样着一身深黑色西装而来。我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在我被任闵刚刚救下的期间,李准曾帮助我多番照料过许清,这份恩情我是明晰记在心上的。
李准来到许清的灵堂前,摆下白菊,深深地鞠了三躬,这才重新来到我的面前。他的声音低沉严肃,在空寂的大厅内显得格外伤感,好像任夏清冽的哭声。
“任总在国外赶不回来,叮嘱我替他送上花。”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同情,我略略点头算作回应,他几次张口,随后才慢慢道:“节哀顺变。”
我扬起脸,挤出一丝苍白无力的笑容,回应他:“谢谢。”
提起任闵,我的心里始终冷冰冰的,他与Rita的关系,无论怎么自我安慰,无论任闵如何解释,都是没有办法忽视的存在。
操持完许清的葬礼,霍未澜开车将我和任夏送了回去,任夏执意要留在公寓陪我,我却以想要一个人清净一下唯由,拒绝了她。任夏见我执意要一个人待着,眉头紧锁,仿佛孩子一般沉思了许久,才答应道:“那好吧,那我明天一早就来看你。”
我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头点得很慢,从喉间发出一个“嗯”字。任夏听罢这才罢休,与我挥手道别之后又重新钻进了霍未澜的车中。
迈着虚浮的脚步上了楼,打开门,室内一片黑暗。客厅的阳台上透出了点点的星光,清冷惨白的月色撩人依旧,四下一片安静,这好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
夜色里蔓延出了血腥的杀意,无人察觉。
窗外半月的清冷光线还透过厨房的窗户落了进来,点点月光落在厨房的灶台上,像是一个个跳跃的精灵。精灵跳跃在水池旁的刀具上,我抽出刀来,月色折射出点点银光,散发出渗人的寒意。
许清去世以后我一直过得浑浑噩噩,葬礼的操办也是在任夏与霍未澜的操持下才能办好。而此刻,我的意识却格外清醒,不难想象月色笼罩下,对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露出笑意的我,看起来有多邪恶阴冷。
“Rita!”口中低低呢喃出这个名字。
周身像是冒起了火焰,从未那样杀意凛然过,即便是得知岑昕背叛之后的我,即便是从深海中重生后的我,即便是被Rita冷言相对的我,都从未向现在这般具有杀意。
随手捡起一旁的抹布,将刀刃包裹好,随后走进房间,将刀装进包中。趁着夜色朦胧,我拎着包便出了门。
在去往岑昕家的路上,我的脑海中只闪现着一个念头,那便是:“非杀不可”。
好像是一个疯狂到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可是当它在脑海中不断盘旋时,心里却没有一丝的畏惧与不安,有的只是冷静与笃定。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我顺着熟悉的路径来到岑昕家楼下,这里曾经是我每天出入的地方,过了这么久再看来,竟然有了些许的陌生感。
月光洒在小区庭院里,我侧身躲在楼下一颗梧桐树下,只安静站着,像一尊雕像一般。我知道岑昕一直有夜跑的习惯,但不确定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这个习惯是否还一直保持着。
倘若今夜等不到,我便等明夜,总有能让我等来的那一天。
Rita的声音很细,有一种天生的穿透力,当她挽着岑昕的手臂从楼道里出来时,我的呼吸不由得都静止了。
“你明天去陪我把那条裙子买了吧,不买过几天就被别人买走了……”她笑得甜腻,话语间带着满满的高兴情绪。
“好。”岑昕淡淡应着。
闻言她笑得更加热烈。
我站在漆黑的树荫下,树木的影子将我的身形遮掩的很成功,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径直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了。从我身侧走过,随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呼吸渐渐重了,这是我难得的机会,我在害怕什么呢。
从背包里掏出刀来,扯掉包裹着的抹布,刀在手中显得格外沉重,迈着步子急促跟了上去,距离又变得越来越近。
“Rita!”从胸腔中怒吼出来,带着再也无法抑制的愤怒与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