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波没有顺着我的台阶走下去,他只是望着我,脸上开始浮起了一阵意味不明的笑。
法官提醒道:“对方律师,你能不能提供布莱克莫尔先生的下落?”
向波闻言终于从我的身上收回了目光,他转脸看了看法官,脸上是官方性的恭敬,最后他浅浅鞠了一躬,便坐了下来。
他说:“对不起,我无法提供。”
他说,他无法提供……
我的脑海中似有什么,轰然炸开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漂浮凌乱,无法捕捉。我只将目光死死地钉在向波的身上,我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几乎要将他看穿,而他终于抬起头来回应我的目光,只是眼神清淡的,似往常一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的拳头紧紧握在一起,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地起身,继而法官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脑海,我突然缓过神来,一脸茫然。
法官看着我,皱起了眉头,他再一次确认:“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愣了,难道结局如此?
沉默许久,我站起身来面向向波,我无法遏制自己的怒气,便拔高了音调问他:“向律师,你真的不能提供布莱克莫尔先生的下落吗?”
台上台下一片哗然。
我知道自己失职了,公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有违一个合格律师的操守,但是我不得不去确认答案,只是向波淡淡地看着我,依旧回应:“不能。”
仅存的丁点希望也全部熄灭。
我不知是如何撑到审理结束的,我只知道当法官宣布我胜诉的时候,突然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把我体内所有的力量都抽得干干净净。
我像一个废人一样坐在律师席位上,直到周围热闹起来又安静下去,最后四周一片寂静,举目四下无人,只留下院厅内最中央的一盏灯,从头顶照下来,投下一片黑影。
向波等了许久许久,最后慢慢走过来,坐到了我的身边。
我浑身无力,正闭目放空,但依旧能感受到向波的气息,他叹了一口气,却没说话。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放弃布莱克莫尔,为什么不把他带到法庭,为什么要输?
向波沉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才发觉他的声音也变得暗哑干涩。
他说:“是任闵的主意。”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眼泪却抑制不住,从眼眶里滚落。我转身看向向波,他似乎被我的样子吓到,一贯平静的脸上露出了少许的惊慌之色,他从口袋里摸出了纸巾,还未递过来却被我一手拂开。
我变得愤怒,扯住了他干净整齐的西装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说已经找到人了吗?明明可以赢的,你知道我希望你赢的,可是你们都骗了我。”
我开始无法自控。
我想,我该如何面对任闵,我害得他输掉了T。R,输掉了这么多年的心血。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一份绝望了。
向波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臂,企图控制我的情绪,他拉长了嗓门,道:“你就算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任闵,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斜视着他,眼中无法收敛怒气,反问道:“有什么道理?”
他停了停,怔怔地开口:“最起码可以证明,在T。R和你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我的眼睛疼得厉害,便伸出双手捂住了眼,继续听着向波说下去。
“他不告诉你是因为知道你心里的主意,如果直接说,他担心你会逃避出庭。”
我的声音闷在掌心中,变得沉闷乏力,我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便问:“你们一直都没有找到那个人,对吗?”
向波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他说:“人的确是找到了。”
“那也就是说,是任闵放弃了赢的可能。”
我蒙着眼,看不见向波的反应,只听见他说。
“布莱克莫尔的线索是任老透露给任闵的,是他在拉斯维加斯的时候快我们一步,将人送到了东京,然后等到开庭的前一天,又将这个消息告诉任闵。他一直在布自己的棋,我们都是他的棋子,每走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向波解释:“第一,任老的目的不在T。R,他其实也不想赢了任闵的股份,破坏他们父子感情,他要的只是逼任闵就范,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任闵赢了官司,但你必须离开。”
“第二,任老他很自信,他并不相信你和任闵之间的感情足够牢固,所以他一直等着,等任闵主动去找他,他就把布莱克莫尔的消息作为交换条件给他。”
“第三,任闵一旦接受了这个消息,赢了官司,他便有了受制于任老的把柄,任老可以利用这一点随时随地的牵制他,所以你认为,之后你和任闵还有半点可能吗?”
我的心似乎凉了下去,一时无法接受这么多的讯息,向波说的所有话在我的脑海中都只转化成了连个字:可怕……
我知道自己拼不过任老,却无法想象他竟有这样的手段和谋略。
我一直未说话,直到向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慨道:“只可惜,他算错了两点。”
我便问:“算错了什么?”
“第一点,他算错了他的对手是任闵,虎父无犬子;第二天,他算错了任闵对你们这段感情的重视,他很笃定,任闵不会为了你放弃T。R,但是很他想错了。”
我久久缓不过神来。
任闵这样做,便是在我和T。R之间做了一个最终的抉择,他宁愿放弃T。R……
我多想立刻见到他,可是又不敢见他。
思路渐渐清晰下来,我将事件经过整理出了头绪。
“也就是说,任闵当初告诉我他对布莱克莫尔的下落有了些头绪的时候,便已经猜到任老的这一招,他知道人在任老的手里,所以主动去找他了,并得到了准确的消息。他去东京找出布莱克莫尔只是因为知道了我要放弃出庭的打算,让我安心出庭。”
向波的点头默许肯定了我的猜测。
我的身体始终乏力,只是忍不住喃喃自语:“他早就做好了决定,只是一直都没有告诉我……”
而我却傻傻的,自以为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奔波忙碌,只是为了能挽救T。R,我甚至还揣测他的用心,揣测他对我的感情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我羞愧难当……
我没理会向波,径自从法院走了出去,看日头似乎已经到了下午,阳光弱弱地照在广场前,风一起,卷走了一地的落叶。
李准的车还候在马路边,见我出来了,他从车里走了出来,站在车门前冲我微笑。我却笑不出来,走到他面前,看了看车,随后道:“我想一个人走一走,你先回去吧。”
李准谨慎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知道自己的样子很憔悴,不想他担心,我便撒了谎说:“我约了何苗苗,她说今天冯哲的酒吧开业,让我过去坐一坐。”
李准打开了车门,道:“那我送你吧。”
我有些无力,伸手推了他一下,他没设防,身子往后一撤,差点没站稳。我又抱歉,忙扶了他,说“对不起”。
李准似乎反应过来,终于不再执着,让我自己离开。
我想我需要冷静一下,所有与任闵有关的人和事都不要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