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钱胜芳是教坊的红牌歌女，不但琵琶歌喉别具一格，人也长得明丽动人，每日里听她唱曲的贵族名流不知凡几，有些是上门听曲，更多的是请她外出陪侍，譬如聚会宴席时，又譬如郊游时。当时追求钱胜芳的男子很多，也有长得俊俏家世又好的年轻男子，可她偏偏喜欢上了长安有名的浪荡子赵归真，即便赵归真一穷二白又花名在外，她仍旧不改痴心，觉得凭着自己的能力也能养活自己，更觉得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始终不同于别人。
那日道士赵道伦着人来请她到终南山为扬州来的一位客人唱曲陪侍，那客人非贵族非名流，听说只是扬州的一位盐商，早已被人捧得心高气傲的钱胜芳原本是不想去的，但碍于赵道伦是赵归真的父亲，她便和侍女一道乘马车到了终南山。
秋高气爽中，她边弹琵琶边悠悠地唱着曲子，那客人与赵道伦一直在窃窃私语，客人有个长相精瘦的仆从，一声不吭远远地站在亭下，似在张望着什么。但凡她一停下，客人便扔出一大块银两，于是她唱了一曲又一曲，直唱至日薄西山时，那客人才摆手叫停，五人一道去了山腰间的水月观。
水月观观主是个健硕的中年道姑，据传与赵道伦关系暧昧，见他们一行来了，殷勤照顾自不在话下，因天色太晚，他们决定留宿在水月观，钱胜芳唱曲太累便早早进房间歇息去了。
大概是在凉亭上吹了凉风，半夜时分，钱胜芳闹肚子，不得不起身去了观后的茅房，在茅房蹲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了，出来后她便被眼前冲天的火势吓住了，呆了半晌后猛然想起自己的侍女还有心爱的琵琶都还在里面，慌不迭想朝火里冲，不想却突然被人一把扯住，她转身一瞧见是一位丫鬟模样的陌生年轻女子，那女子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扯住她结结巴巴道：“别去！火太大了！去了你会死的！”
说话间的功夫，火光中有什么突然炸裂，碎屑带着大片火星飞溅出来，直击钱胜芳的面颊，她当即觉得面颊疼痛不已，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更是当场烧了起来，那女子吓傻了，松开她接连后退了几步，连人带着手中包裹跌倒在地。
钱胜芳赶紧逃开火源，边逃边忍着痛拍打着火的头发和脸颊，待拍灭身上的火后，水月观的屋子已在顺风见涨的火势中倒塌了。
“我是眼看着那水月观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的，”钱胜芳白着脸喃喃道：“太可怕了，地狱里的火怕不过如此吧？”
“知道是谁放的火吗？”孟韶一把按住她的手，急切道：“一定是有人放了火才会如此的！”
“放火？”钱胜芳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当时我吓傻了也疼傻了，夜里一个人在山里都感觉不出自己到底是死是活，还亏得那个陌生女子，我是跟着她才来到了山下。”
“那女子是谁？”孟韶摇晃着她的手臂一叠声问道：“为何她手中会有包裹？你们有没有报官？官府又怎么说的？”
钱胜芳被她激动的模样震住了，“韶儿你……你怎么了？”
孟韶再也忍不住，哽咽道：“姨娘你不知道，我娘……我娘当时也在那该死的水月观！”
“什么？”钱胜芳震惊得一下子站起身，“你娘？这么说她是被火……”
孟韶摇头站起身，“不是，她是被人推进水里，她命大没死这才生下了我，所以姨娘，”孟韶用力按住了钱胜芳的双肩，泣不成声咬牙道：“姨娘，你一定知道是谁做下了这等恶事是不是？你一定要告诉我到底是谁放的火？到底是谁害得我娘……你一定要告诉我！”
“韶儿，韶儿，不是姨娘不告诉你，实在是……”钱胜芳也流泪道：“我是真不知道啊，那一夜我蓬头垢面的，从终南山一直走到城里，找到赵归真时，我……我不知道我竟把我们的孩子也给跑没了……”钱胜芳猛地给了自己一耳光，痛不欲生道：“我糊涂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老天罚我再也生不出孩子来！”
“姨娘！”孟韶见她如此，陡然醒过神来，心里既懊恼又愧疚，按住她的手臂道：“对不起姨娘，我不该提你的伤心事的，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说吧，今日本该是庆贺的日子，真是，全被我破坏了。”
“没事，没事的，”钱胜芳摇摇头，平息了一下心情，将脸上泪痕擦干，长叹一声道：“这事藏在我心中好多年了，归真一直不肯我说，若不是你提出来，我怕是要带到棺材里去了，我这就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她顿了下，继续道：“因为受伤流产，我在赵归真的住处一躺就是半个月，听说赵道伦这期间竟然死了，归真无论如何不肯我出门，说恐怕会有人要害我，他从此不许我再提此事，甚至不让我回到教坊，还让我改了名字，当时我在教坊的名字是红玉。从此，我就成了钱胜芳，一直到现在。”
孟韶问道：“赵归真知道那场火是怎么回事吗？”
钱胜芳摇头，“想来是不知道的，当时他父亲觉得他一向做事浪荡，有什么都不跟他说。不过后来他常说日后会给他父亲报仇，但一直都不知道仇人是谁。”
“报仇？”孟韶冷哼一声道：“想来是他父亲做下了恶事，不想却被人灭了口，也是活该呢！”
钱胜芳异样地看她一眼，“韶儿，你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没见过，我生下后她就死了，我想全是拜赵道伦所赐呢，”孟韶声音冷冷的，见钱胜芳不自在，忙又道：“姨娘不要觉得难受，那赵道伦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也是受害者。倒是那丫鬟，我想她极有可能是我娘当初的侍女，她既然能带着包裹逃出来，不是帮凶也是知情者。”
“有理，”钱胜芳叹口气，“只可惜那日我去水月观时太累，也不清楚当时观里还有些别的什么人，不过那个丫鬟的面目我是记得的，因为……”钱胜芳有些局促，半晌才道：“当时只有我们两个逃出来了，到山下后，那女子说我们命大，莫如拜个生死姐妹，我觉得有理，便同意了，对了，她当时送了我一只手镯，就是我送给你的那只，我见手镯贵重，便将自己的耳环摘下来送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