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韶所乘马车与仇士良所乘马车几乎是同时到达段府。
段府门人一看来人,即刻飞奔着去府里禀告去了,很快便见武素文并儿子段成式带着一帮奴仆前来迎接。
仇士良上前抱拳道:“段夫人安好,段公的病情可有好转?”
“略有些好转了,多谢仇大人关怀,”武素文面有哀切之色,向仇士良行过谢礼,看向孟韶道:“还亏得仇大人体恤,老爷近日一直念叨着要见你呢。”
仇士良忙迭声道:“那快去瞧瞧段公吧,咱们一道去!”
卧榻之上的段文昌眼睛微闭面色枯槁,孟韶已有数月不见他了,一向只是听说他病了,没想到他竟病得这般严重,显然已病入膏肓了。她不禁一阵酸楚一阵悲痛还带有三分恐惧,忍不住上前叫了声老爷,长跪在他榻前哽咽失声。段文昌陡然睁开眼睛,看了看屋里的众人,朝仇士良点头示意,又扭头向孟韶伸出一只手来,孟韶忙跪上前握住了,段文昌又竭力伸出另一只手,两只眼睛精光灼灼地盯着她,用力拍拍她的手,孟韶明白他的意思,涕泪横流连连点头。段文昌见她如此顿时舒了口气,笑笑,将手放下了。
伺候的仆妇们无不泪下,以为他们父女情深至此,连仇士良眼圈都有些泛红,叹息一声对武素文道:“没想到段公如今竟已说不出话来了,哎!真是让人难受不已,想我与段公曾一道伺候过好几朝皇帝,彼此也算是知己同僚了,段公若是有什么愿望,说出来,看看我能否帮他实现。”
武素文擦擦眼角,指着犹跪在地上的孟韶道:“如今他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丫头了,她还年轻,日后在宫里行事若有不妥,还望仇大人能够周全。”
“好说好说,夫人放心,这个容易,”仇士良沉吟道:“孟韶如今多大了?”
段成式伸手将孟韶搀扶起来,道:“韶儿如今十七了。”
“十七,”仇士良点点头道:“好年华啊,当初段公让她入宫,意即是让皇上给她个出身便于日后婚配,以我说,如今她也到适婚年龄了,以她的身份,宰相公卿之家虽不能进,但在四五品以下官员子嗣里,做个正室还是有余的,”他看向孟韶道:“你在宫里时间也不短了,说说看可有什么中意之人?宫里的侍卫,或是京中哪位才子,只要你说出来,我定能满足你的愿望。”
孟韶楞了楞,木然摇摇头。
仇士良一笑,面露慈祥之色道:“别担心谁会拒绝你,只要是你看中了,老夫我担保他会欢欢喜喜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也算是全了我对段公的一片心意。”
孟韶看向卧榻上的段文昌,段文昌点点头。
仇士良满意地看向站在孟韶身侧的段成式,道:“二郎,你们秘书省那边才子有不少啊,又多为世家子弟,你帮着看看可有什么人适合孟韶的?”
段成式苦笑道:“才子是有不少,但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人,这得要看她自己的意愿了。”
孟韶突然朝仇士良施礼道:“多谢仇大人关怀,孟韶感激不尽,但如今老爷病重,我也还年轻,此事还是日后再说吧,我想请仇大人容许我近日在段府住下,以便随时伺候老爷。”
仇士良有些意外,叹息着起身道:“好孩子啊!你这个愿望老夫怎能不成全呢?你愿在段府住多久就住多久,日后若想什么时候去宫里,着人去传句话就是,一句话的事。”
孟韶对他深深一施礼,“多谢仇大人成全!”
武素文道:“仇大人,这里局促得很,咱们且去偏厅喝茶叙话去。”又对孟韶道:“老爷累了,你先歇着去吧。”
段成式轻声道:“还是你从前的屋子,你先回去。”
孟韶依言回到从前的院落,绘菊早就在院门前候着她了,一见她便欣喜道:“姑娘你可回来了!”
孟韶见她还和从前一样,几乎没一点变化,这院里的布置也无一丝变化,不禁四顾感慨道:“这里还有从前一样,好像我从未离开过一般。”
“都是公子的意思,姑娘走后,我一直住在姑娘的屋里,每日打扫清洁,公子说姑娘会回来的,”绘菊上下打量孟韶,笑道:“什么都没变,只是姑娘长大了,变得比从前好看多了。”
孟韶淡淡一笑,见檐下有一个陌生丫头偷偷盯着自己瞧,便问道:“她是谁啊?”
绘菊一瞧道:“是新来的伺候公子的,云栖嫁出去了。”
孟韶一愣,“怎么给嫁出去了?她不是……”
绘菊道:“公子说她年纪大了,留着不方便,且她越发话多,总惹公子不喜欢,”绘菊突然附耳道:“为着留下我的事,她和公子多嘴了几句,说姑娘终有一日要嫁人,留着我无用,公子听了很不高兴,”她见孟韶始终无语,忙又道:“姑娘放心,云栖出嫁时公子给了她不少嫁妆呢,府里人都羡慕得不得了!”
孟韶点点头,“知道了,我进屋歇会儿去,除非老爷夫人唤,别让人打扰我。”
绘菊忙应下。
段府偏厅里,武素文段成式母子陪着仇士良饮茶。
武素文道:“仇大人对咱们的恩德,段府时刻铭记在心。”
“夫人见外了,”仇士良摆摆手叹道:“如今许多人都在背后骂我呢,说起来我也是没法子的事啊,谁愿意看到流血呢?可不流血又怎能镇得住那帮心怀不轨的臣子?”他对着虚空抱拳施礼,表情凝肃道:“我这也是为了皇上的千秋大业着想啊!希望先帝能够体谅我的一片忠心!”
段成式咳嗽一声道:“仇大人,据说皇上已有数日不上朝了,如今京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不安,仇大人还是要尽快拿出个法子来安定人心才好。”
仇士良道:“二郎不必担忧,皇上龙体康健,朝廷固若金汤,至于人心与流言吗,”仇士良的白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以老夫多年的经验,百姓从来都是很健忘的,只需一段时日,只需制造另一件事件,甘露之事很快就会消失在百姓记忆中的。”
段成式眼皮下意识一跳,望着眼前的这位绝世奸臣,“仇大人有何打算?”
仇士良眯着眼看着他,“不知二郎有何高见?”
段成式沉吟道:“历史向来从文人笔下流出,我想着,或许朝廷日后可以将科举的规模搞得大一点,一可彰显我大唐国威,二来也可显得皇上与仇大人重视人才,仇大人您瞧着可好?”
“好!这个主意好!”仇士良赞道:“二郎不亏是段公的爱子啊,明日我就向皇上请旨,让二郎去尚书台,先做个尚书郎中吧,在皇上左右帮着处理政务。二郎既有能力,就做点实事,放在秘书省也荒废了,是吧?”
段成式一时怔住了,尚书台乃是臣子接近皇上之处,日后升迁的机遇极大,世家子弟谁不争着要去?如今仇士良轻巧的一句,自己便可去了,真不知是哭是笑。
武素文见他发愣,提醒道:“成式,还不快谢过仇大人?”
段成式醒过神来,起身整束衣衫,对着仇士良深深一施礼,“多谢仇大人举荐!”